天機(1、2、3、4)

蔡駿 作品 第 30 頁 / 共 34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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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背滿是冷汗,她解開胸圍坐在窗台,胸口這才舒服了一些。真想現在就脫了衣服跳進河裏,泰家鄉村女孩幾乎每天下水洗澡,並不避諱什麼授受不親。或許每天接觸大自然的水分,才能讓年輕的女子美麗動人吧。

現在剛過清晨六點,她居然又睡著做了個夢。十幾分鐘前,敲門聲把她從沉睡中叫醒,孫子楚在門外詢問是否見到小方。真是活見鬼了,她和小方是第一次認識,即便是導遊同事的關系,有什麼事不能天亮說嗎?

等她把孫子楚等人罵走後,卻發現同屋的美國女孩不見了。玉靈又在房間裏找了找,發現伊蓮娜所有的東西都在,只是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她也接待過美國的遊客,知道美國人喜歡夜生活,不過這裏到哪裏去HAPPY呢?

伊蓮娜是個典型的美國女孩,說話做事都雷厲風行,總是一身運動探險的裝束。白天好像不把自己當個女人,只有晚上睡覺之前,才換身睡袍放下頭發,做個面膜保養一下。她的中文說得真好,從十四歲就開始學了,和玉靈說起話來像漢語考級比賽。她們的母語都不是中文,卻必須得在這一群中國人裏,來到這曾經居住華人的城市,睡在一對年輕華人夫婦的床上。

兩人聊到之夜過後,其實主要是伊蓮娜在說話,偶爾夾雜幾句英文,簡直把中美兩國的貧嘴饒舌合二為一。聊到後來玉靈困得支撐不住了,伊蓮娜還在對面滔滔不絕,幾乎要唱出順口溜了。

直到那地震般的巨響,才封住了伊蓮娜的嘴巴。玉靈從小在泰北長大,也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地震。她們趕緊縮到床上,抱著腦袋祈禱房子不要塌下來,就在恐懼中漸漸睡著了……

剛才怎麼會夢到導遊小方的?不過是第一次見面,就遇上這麼倒黴的事。對,孫子楚不是說他不見了嗎?大概就是受到這個影響吧,可小方會去哪裏呢?從第一次見到他起,就感覺他的眼睛裏藏著什麼。那時大家還沒開始拉肚子,山魈也沒跳到車頂上。而小方依舊是憂愁的面容,就連看她的表情也如此古怪——雖然通常男人都會多看她幾眼,但絕不是小方的那種眼神,似乎帶著幾分懷疑與不信任。既然如此,他為何當場不說出來?卻還裝作完全信任她的樣子,繼續旅行團的行程,很快就暴出了「黃金肉」的秘密,接著便是「山魈來襲」。

小方?

他究竟怎麼了?夢代表了什麼?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還是某種奇特的預兆?玉靈不願再想下去了。

她緩緩穿戴好筒裙,摸了摸自己吹彈可破的肌膚,這二十歲的身體還未曾獻給過別人。

窗外,又一片白色的霧氣飄過,繚繞在青翠的樹葉之間,視線像被蒙上了一層輕紗。

眼睛又似乎被微微刺痛了一下,這片白霧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就像十六歲那年的清晨——少女玉靈從噩夢中驚醒,光著腳丫走出寂靜的村子,她穿過碧綠的稻田,進入那片黑色的森林。傳說這裏被惡魔和亡魂統治著,還有老虎、野牛、黑熊等猛獸出沒,村裏的墳場就在森林深處。

是的,就和眼前的白霧一樣,十六歲的玉靈投入禁忌的森林,被神秘的白霧包裹起來。腳底是泥土、落葉和小動物的骸骨,沾滿了冰冷的露水,濕滑地浸入皮膚和血管。耳邊似乎響起某種聲音,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她在露水與白霧中走啊走啊,離身後的村子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被黑色的森林覆蓋。那裏如同永恒的地獄,正午都似傍晚般昏暗,光線被高達茂密的樹冠阻擋,到處垂掛著藤蔓等植物。常有不知名的動物在樹上叫喊,發出巨大而恐怖至極的聲音,傳說只要走到這種地方,便會永久地迷失方向,靈魂也將被惡魔們取走。

但玉靈似乎忘記了一切,只顧著穿破霧氣去尋找那個聲音。當她轉過一顆大榕樹時,忽然撞到了一個人。

一個僧人。

一個年輕的僧人。

一個年輕而英俊的僧人。

可惜是個僧人。

玉靈直視他的眼睛,他也直視玉靈的眼睛,他們都因在這個地方看到對方而驚訝。他大概只有十八歲,還沒有完全長成男人的身體,一副瘦弱不堪的樣子,或許好幾天都沒有吃東西了。他的頭發剃得很幹淨,一身僧袍卻異常地破爛,腳邊放著個缺口的陶缽。嘴唇上只有些絨毛,大眼睛裏閃爍著某種東西——多情又抑鬱的目光,如此殘忍又有些無奈。

白霧依然纏繞著他們之間,玉靈好奇地打量著他,柔聲問道:「你是誰?」

「誰是你?」

「我就是玉靈,剛才是你在叫我的名字嗎?」

「不,是另一個人,另一個靈魂在呼喚你。」

「你從哪裏來?」

「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玉靈再度睜開眼睛,驟然回到二十歲的現在。那個記憶中的可怕清晨,已隨著森林的白霧而不再清晰。

她抹去額頭的冷汗,心裏空虛的感覺,仿佛還停留在森林的深處。面對三樓窗外的白霧,她閉上眼睛要忘掉那張臉,那張年輕的臉,年輕又英俊的十八歲的臉。

可惜,他是個僧人。

當玉靈難以從回憶中自拔時,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她像被針刺了一下跳起來,沖出去打開房門。

門外是美國女孩伊蓮娜,旁邊有厲書攙扶著她的身體。她變成了美版林妹妹,面色蒼白失魂落魄,嘴裏嘟囔著幾句聽不清的英文。

厲書面色也不太對,他將伊蓮娜送到玉靈房裏,說了句「照顧好她」,便匆匆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