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黑暗中歸來

 潘海天 作品,第6頁 / 共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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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去報告的。」他惡狠狠地說,看透了我的偽裝,轉身走了,他身上懷有一種激烈的情緒,令人不安。

史東總是對自己的意見和某種事物充滿狂熱的激情。自從在存儲器裏發現了一些宗教文稿之後,他把自己的所有激情都投入到這些神靈崇拜和信仰之中。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了聽信他那些瞞著姑姑傳播的煽動性的預言。甚至斯彭斯這種家夥有時也會表現出一點可疑的傾向。

「你為什麼不去報告?」斯彭斯問。

「我不能利用姑姑去對付另一個異教徒!」我煩躁地回答說。

我說過沒有,斯彭斯是個大個子,但他的模樣長得挺斯文,要是在平時,你看見他兩手插在兜裏,低著頭走路,還會以為他會是一個什麼老實家夥呢。可是一眨眼的工夫,你准能發現他正趴在哪兒起勁地撬著一個電磁鎖或是別的一個什麼機械玩藝兒。他的兜總是鼓鼓囊囊的,裏面塞滿了細鐵絲,薄鐵皮,以及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小零件。

中肯地說一句,這家夥純粹是一個蹩腳的機械迷,幾乎所有的東西到了他手裏都會被大卸八塊,卻再也裝不起來。有一陣子他突然對飛船結構有了興趣,拋下專業課不上,跟在幾只蜘蛛的後面爬遍了全船。他遊蕩了所有陰暗的角落,在底艙廢棄的艙室中,他撿到一個玻璃六面體,上面刻著隱含著無可比擬的巨大時間之前的文字;在燭龍發黑的黃銅門面前,他被電擊了無數次。那些日子簡直是蜘蛛們的噩夢,姑姑幾乎啟動了所有的備用蜘蛛跟在斯彭斯的後面來收拾殘局。

沒有人會相信斯彭斯會突然拋下他所鐘愛的機械事業和蜘蛛朋友們,把全部熱情投入到他的物理專業中去,可這事居然還是發生了。我拿定主意再也不能相信這種人了。

斯彭斯早就度過了他的14歲成人儀式,可是他總是習慣在獲准進入燭龍之前犯上幾個不大不小的錯誤,於是又被姑姑取消了資格。

這麼著,斯彭斯雖然比埃伯哈德大一歲,卻是在他之後第五個踏入燭龍的船員。前面四個人是我、史東、埃伯哈德,以及當飛船從沉睡中蘇醒來時擁有的第一位孩子。

站在樓梯休息平台上,斯彭斯美得呲著牙直樂,他在漫遊全船的日子裏無數次想溜進去的燭龍觀測廳的大門終於向他打開了。雖然他堪稱一個拆卸天才,但還是在燭龍的門鎖前敗下陣來。仿佛有人早意識到有人會試圖過早地闖入這個神聖的殿堂,這道門鎖上裝有DNA分子檢測裝置,胚胎解凍滿14年之後,它所攜含的DNA分子式才可能被姑姑輸入其中。其他任何不合法的闖入者都會被門上攜帶的高壓電所擊倒。斯彭斯一定對這一點印象深刻。

「歡迎你,小家夥。」我坐在觀測轉台上那張舒適的座椅上說。要不是為了斯彭斯,我壓根兒就不喜歡來這種地方。此刻,斯彭斯卻沒有理會我的招呼,我意識到這位新成員正像個傻瓜一樣張大了嘴,站在觀測廳的門邊。

「你不是很想了解飛船嗎?」我說,「在那些黑暗的走道裏瞎鑽只能是浪費時間,飛船的精華實際上都在這兒。」

任何頭一次進觀測廳的人,反應都會和斯彭斯差不多。這兒像是個優雅的帶穹頂的圓形小劇場,一個仿佛由巨大水晶構成的球壁包容著它。特殊設計的壁燈只有朦朦朧朧地照亮圓廳的下半部,金屬地面光滑如鏡,反射著暗紅的光亮。

有半邊的圓牆上排滿了發亮的小格,每個小格裏是一塊極其脆弱的記憶水晶,神秘的火花在其間星星點點地閃爍跳躍,這兒就是神聖的程序所在地,是飛船上體積最小,也是最重要的貨物儲存地。整個人類文明的知識都存儲於此。如果願意,也可以這麼說,這兒是姑姑的大腦。


  

氣勢更加逼人的另半邊圓弧吸引了斯彭斯的視線,它實際上是全透明的。陰森可怖的黑色深淵赤裸裸地展示在每個人的面前。在黑暗籠罩的穹頂下,是燭龍那八爪魚般巨大的鋁鋼軀體,一抹暗淡的紅光舔著它光滑冰冷的金色表層。

「別去碰那玩藝兒,」我告誡他說,「那是姑姑最精密的儀器之一,我們必須依賴它尋找目的地(如果有的話),如果你膽敢拆下燭龍的一枚螺絲,就死定了。」

「聽著,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就幹脆別到這兒來,我們不在乎你。」史東在一邊冷冷地說。

觀測室裏的其他大孩子沒有說話,他們看著斯彭斯的眼光是冷冷的,他們不喜歡他。我傷心地想,我們船上的每一個人幾乎都互相不喜歡。那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幾乎馬上就同樣憎恨斯彭斯了。

從踏入觀測廳發光的金屬門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原來的機械迷斯彭斯了。基因中深深埋藏著的遺傳條碼攥住了他,讓他看清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他天生是一名優秀的天體物理學家。從那一天起,他以一種不尋常的熱情投入到燭龍的物理觀測和研究中,把機械學和我這個昔日舊友拋到了一邊。

第五章


五秀樹

一陣陣輕微得幾乎覺察不出的震撼越來越頻繁地靠近了飛船,不安的情緒開始籠罩在我的心頭上。先鋒船再次靠近了,母船正在對它的質量引力做出反應。每隔6個月,先鋒船就要返航檢修,那也正是宇航員出艙的日子。


  

我害怕出艙去。很久以來我就一直對外面的那片黑暗空間充滿了恐懼和憎惡之情。因為在執行第一次出艙任務時,我就被嚇得驚慌失措。在過渡艙外我見不到一絲光亮,從飛船舷窗裏露出的每一道光線仿佛都被這黑暗抓住扼死,秀樹在我耳邊不斷地呻吟。就在那一次之後,我開始瘋狂地設法逃避出艙。

但是,這一次事情看來無可挽回。姑姑認為,有三個孩子必須在我的帶領下作第一次的出艙訓練。我說過,姑姑是不容反駁的。

過渡艙在底層甲板上,這不是秀樹在其中死去的過渡艙,最早使用的過渡艙屬於被封閉的區間,但我還是覺得很不舒服。我被迫套上了又厚又重的宇航服,和三個小家夥擠在狹小的艙內。艙內帶金屬味的空氣讓我覺得刺鼻難受。只要想著外面的黑色深淵就能讓我越來越害怕。後來,我站在那兒,開始憎恨起那些孩子,要不是這些總是需要照顧的孩子,我本來用不著站在這兒,用不著在外面那冰冷的黑暗中面對過去。

我抬頭想瞪瞪過渡艙中的那幾個孩子,卻猛地打了個寒戰——我沒想到小秀樹也在其中。他長得和死去的船長一模一樣。門栓哢噠一聲合上了,頭腦中那些刺痛人的細節像令人窒息的潮水一樣湧了上來,我渾身冒汗,這個不吉祥的巧合是如此地猙獰可怖。

他沒有看我。剛出生時他就和原來的船長一樣自信、目標明確。他的成績也總是比我好。他根本用不著我的指引。

另外兩個孩子正怯生生地望著我,仿佛不知道現在該幹些什麼。我轉過頭沖著那兩個孩子沒好氣地說道:「操作手冊!看看你們的操作手冊!再檢查一遍你們的安全繩,把它扣好。」

兩個孩子楞楞地看著我,好象什麼也沒聽見,其中一個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我生氣地說:「喂,怎麼啦?我說檢查安全繩!」另一個孩子也動起了嘴唇,但還是沒有發出聲音來。

我越來越感到恐懼,沖著對講機喊道:「出什麼事了?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沒有人理我。小秀樹的臉上是一副怪異的表情,他的目光仿佛穿過了我的身體。我驚慌失措地回頭張望,卻什麼也沒有看到。我的驚恐感染了孩子們,他們瞪大了眼睛起勁地動著嘴唇,我卻什麼也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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