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抱死制動系統的制動液已然焦幹,刹車無奈地發出尖利的嗚咽。嗆鼻的塵埃與汽油味散盡後,車內響起一個喑啞的嗓音,伴隨著震顫的吉他弦音:「時間走了,一切是雲煙;記憶散了,一切是少年……」
老傑克伏倒在方向盤上,肩膀微微抖動。
賓利在五十米外戛然而止,年輕車手有節奏地打著前燈,向前面的對手致以關切的問候。
「讓我像一個車手那樣死去吧!」一個蒼涼的聲音在深幽空穀裏飄飄蕩蕩。
賓利低沉有力的引擎聲應聲熄滅,恭敬地保持著沉默。
克爾維特四只輪胎發出破敗的哀鳴,「倏」地彈射出去,深不可測的黑穀迅速吞沒了它。
清晨,賓利「噗噗噗」地蹣跚歸來,迎接它的是長槍短炮般嚴陣以待的攝像機。「奇怪,車內的檸檬味清香又變回了橘子味。」德•麗爾夫人抽著鼻子,濕漉漉的發梢緊貼著額頭,眸子深陷在眼窩裏,那幽亮之中還殘存著一絲驚惶餘悸。
本取出一個小瓶子,微笑說:「這裏面裝有一種叫苧烯的有機物,存在兩種手性亞類,一種檸檬味,一種橘子味,橘子味意味著我們從左撇子狀態又回歸到了正常狀態。」
德•麗爾夫人的嘴巴張成O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這個神奇的車手,似乎他渾身都在釋放魔術般神秘莫測的氣息。
一向少年老成的本在這火熱的目光裏也不禁有些發窘了。他下意識地撓撓肩膀,又左張右望一下,說:「小姑娘,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一直搭我的順風車,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個地方。」
哦!上帝。德•麗爾夫人的胸口像引擎蓋一樣「突突突」跳動,心髒蹦得比昨晚那場彎道驚魂還要難以控制。她一腳把一個試圖爬上車來的記者踢下去,目光落在本慘不忍睹的肩膀上,莞爾一笑,用小姑娘的聲音說:「我當然願意。只是,你真的不怕我掐嗎?」
昆侖
昆侖懸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幾裏?四方之門,其誰從焉?——屈原《天問》
火星在七月的黃昏沉沉墜去,西邊的天空一片彤紅。我站在顛簸的馬車上,視線從寥闊的蒼穹垂落於背後一片廣袤的大地。兩條深深的轍印蜿蜒至天邊,那裏杜宇落單的身影漸行漸遠。掐指一算,我離開楚國已經三個月了,滿車向周王進貢的包茅早已失去它的嫩綠與幽香。
我的眉頭微微蹙緊,今天是朔晦日,天空卻是月明星稀。帝國的曆法的確需要重新修訂了。祖宗傳下的顓頊古曆沿用了300年,累積誤差已十分明顯,節氣與農時的舛誤常常令農人不知所措。三個月前,我接到王的傳詔,限我即日起程前往鎬京。我的族人在接到這一旨令之時,惶恐萬分,自從昭王南征楚國不還,帝國與楚世家的關系已經異常緊張。新帝即位之初便發動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討伐戰爭,結果,北方那個氣焰正熾的徐國從帝國的版圖上消失了。雖然楚國在這次應召討伐徐國的戰爭中起了主力軍的作用,但楚人普遍悲觀的認為。這個名叫姬滿的新帝下一個將要動手的便是楚國。事實上這次被傳召的除了世代為周王修訂地理志的我申氏家族,還有天文世家甘氏、機械匠師舒鳩氏,甚至楚國名覡巫鹹、巫昌。我走出家門登上馬車的時候,背後號啕一片。我的嘴角輕輕抽搐,終究沒有吐出一個字。我再次檢查了我攜帶的書篋,確認每一卷輿圖緯典都安置在精確的位置之後,便吩咐禦卒揮鞭啟程。我下令的時候嘴角竟揚起一絲微笑。是的,我申氏曆代為周王整理地理志,一百年來兢兢業業小心翼翼,未嘗敢因官爵低微疏誤職責,能在一個春光豔麗的下午被千裏之外的周王想起也不失門庭幸事。
當我們趕到鎬京時,驚詫的發現,偌大一個鎬京城內充滿了南腔北調奇人異士。齊國的稷下學士①、燕國的羨門②、趙國的鑄劍師、鄭衛的樂師、楚國的陰陽家甚至西域的幻術師如百鳥朝鳳般濟濟一堂,聚集在儷宮大殿裏高談闊論。他們的隨從輜重擠爆了西京的客棧,馬廝裏各種高低不一毛色混雜的馬匹日夜嘶鳴不絕,據說經常有客人因自己血統純正的母馬受到別馬的玷汙而滋事鬥毆。
我們被安置在蒲胥客棧,一個月過去了,依然沒有被王召見的消息。隨車進貢的包茅早已被冬官長驗收,傳下的旨意是讓我們耐心的等待,整理自己的學問。不久王將舉行一場聲勢浩大前所未有的殿內測試,在這次測試之前,帝國被傳召的學者術士巫覡將被王依次召見,當庭詢問一些專業職責範疇之內的事宜。
關於這次周王勞師動從的起因,眾人蠡測紛紜。模糊的說法是王被一個大而空的問題所困繞。這個問題是如此博大精深,以致不得不召集帝國最有智慧的人來回答。而那個問題被提出來的淵源是好笑的,僅僅是因為兩件毫不相幹夢一般荒謬的事情。
第一件是西方很遠很遠的某個國家有個幻術師來到鎬京,此人能赴湯蹈火移山倒海,淩虛漫步有如平地,穿牆入室毫無阻隔。既能用念力改變物體的外形,又能控制人的思維。帝國飽學之士沒有一個能夠破得了這個人的法術,更無法解釋這其中的奧妙。而這個不速之客性情極其孤傲,視華夏俊傑如土雞瓦狗,根本不屑於與眾學士討論法術的高妙。王傾盡國庫為他修建了中天之台,又從鄭衛選來妖豔柔媚的女子,為她們噴施香水描眉畫黛,頭戴金簪,耳佩珠飾,身著柔美絲綢衣,腰曳齊地白絹帶,環佩王環香草,布置在樓館之中,讓她們演奏《雲瑩》、《九韶》美樂,供他享用。可幻術師依然不甚滿意,勉強下榻中天之台不久,幻術師便請王與他一起遊玩,王拉著他的衣袖,騰空而起,直上雲霄,竟來到緋雲之巔的一座宮殿。這宮殿金碧輝煌氣勢恢弘,巍峨的聳峙在雲雨之上,卻不知下面的基礎是何物支撐。王耳聞目睹鼻嗅口嘗的均非人間所有,王於是斷定這便是清都紫微宮,聽到的是鈞天廣樂曲。王低頭往下看,見自己的宮殿樓宇就像堆積的土塊柴草一般醜陋不堪。幻術師引著王在宮殿裏四處遊逛,所及之處抬頭不見日月,低頭不見山川。光影闌珊之處王眼花繚亂,天籟嫋嫋飄蕩,王耳中嗡鳴一片。王深身上下五髒六腑被驚得心迷意亂失魂落魄,便請幻術師讓他回去。幻術師推了他一把王就從虛空跌落。王醒來的時候坐的還是原來的地方,身邊的侍者還是老面孔,再看案前,酒菜還熱氣騰騰。王問自己剛才從何而來。侍者回答王一直就睡在榻上,只是小憩了一會。王來到中天之台,幻術師已杳如黃鶴,不見蹤影。王從此鬱鬱寡歡精神恍惚。
第二件事是王從西方狩獵歸來,途中有人向王推薦一個名叫偃師的工匠。與偃師一同前來覲見王的還有一個面容古怪的人,此人對王的態度甚是倨傲無禮。王正詫異間偃師請王上前審視,竟然是一個木偶。這木偶的動作舉止與真人一般無二,可以隨著音樂舞蹈,節奏無不合乎桑林之舞。他還能放聲高唱,美妙的韻律只怕王宮內的歌伎也要遜色三分。王的寵妃盛姬被這一稀奇事吸引,圍繞著木偶左右觀瞻,嘖歎不已,冷若冰霜的皎面上也浮出了久違的笑靨。王正要重賞偃師,木偶眾目睽睽之下竟眨眼挑逗盛姬,王大怒,欲誅偃師。偃師驚恐萬分,立刻把木偶拆卸開來,只見木偶的身體內部全部是一些皮革、牛筋、木頭機樞、樹膠、漆之類毫無生命的器物,齒輪交錯,曲軸縱橫,以牛筋纏繞牽引,緊緊箍在軸承上的牛筋自然釋放,軸承轉動,驅動咬合的齒輪旋轉,動力傳引至木偶的四肢五官,這才有了剛才的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王被這一精湛的技藝深深折服,歎道:人之至巧堪與造化同功啊。於是重賞偃師,用車載回木偶,日夜陳於大殿之上表演以供眾卿娛樂,前來朝覲的蠻夷諸族使者無不歎為觀止。可是王很快又怏怏不樂起來,經常眉頭緊鎖神遊太虛,在宮中橫著走豎著走,嘴裏還喃喃念叨些什麼。有時手拍腦袋作恍然大悟狀,有時又頓首跺足作焦躁不安狀,迷了心竅一般。只是有一天,王在藏書閣密室裏單獨召見偃師,與他徹夜傾談些什麼。醜時,侍者聽到密室裏傳來王暴雷般的怒吼。第二天清晨,偃師出來時就像整個兒換了個人,形容枯槁,面如死灰。有好心人上前關切的許多詢問些什麼,偃師卻一言不發。當天下午,偃師就從鎬京城內消失了,誰也不知他去了什麼地方。
就這兩個夢一般的故事加上兩個謎一般的人害得王寢食不安食不甘味。眾人議論著猜測著揣度著,晃著腦袋。
住在東廂七號房間的稷下學士王子滿從周王的行宮歸來,眾人立即圍住他詢問王詔見他所考核的內容。
什麼?十字秤星?眾人愕然。
"是的,王一定是瘋了,可憐我滿腹經綸,准備的資料汗牛充棟,被王所詢問的居然是秤杆前端鑲嵌的十字秤星是什麼含義。"王子滿歪著頭,嘴微翕著,目光呆滯,似仍在回味品啜那個荒謬的場景。
"你是怎麼回答的?"有人問。
王子滿擠出一絲苦笑:"這恐怕是屬於販夫走卒的知識了。秤杆上的十字秤星乃是商道上心照不宣的一個標志,代表『福祿壽喜『四義,誰要是缺斤少兩,是要折損福祿壽喜的。自古以來,秤杆就是這種制式,曆經千年,這層意義倒是鮮為人知了。"他的臉上不自覺的浮上一層得意的紅光。
四下鴉雀無聲,各自腹思這一問題的奧妙與含義。
"不對。"另一名稷下學士楊墨捏著下巴上幾根枯須,徐聲道:"王兄的說法似頗有理卻經不起推敲,既然買賣的雙方都不知道十字秤星的含義,這折福的警告又怎能嚇阻欺詐行為呢?"
屋子裏頓時聒噪起來。
"諸位,諸位。"一個不急不緩的金石之音打斷大家的爭執,是宋國的象數大師東郭覆,"十字秤星的含義我看不甚要緊,關鍵在於王為何要關注這樣一個常識,它與傳聞中王所冥思的那個大而空的問題有何瓜葛呢?不才昨日也剛剛被王召見過,王所詢問在下的卻是另外一個相似的問題。在下推敲,這兩者似有淵源……"
"是何問題?"眾人安靜下來。
"王問的是,算盤為何采用上擋兩珠下擋五珠的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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