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長鋏中篇作品

 長鋏 作品,第23頁 / 共20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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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只是用他清矍的目光掃視了堂前一眼,大殿就陡然靜寂了。王說:"今天,我把大家召集在這裏,是要解決最為困繞帝國的一個難題。今年宋國的旱蝗導致人民顆粒無收,偏逢去年勞師伐徐,國庫糧倉虧空。救濟不力,民不聊生,乃朕之大過。長江黃河隔三岔五的泛濫更是朕附腋之患。朕時常冥思苦想:若是有一種至高至妙的方法來預測來年的荒饉旱澇該多好。如此,帝國可以提前決策。若是荒年,則蓄積糧食;若是洪澇,則遷移人民到高地;若逢大旱,則頒令改種旱田莊稼。朕上下求索,卻難得一計。難道舉國上下,傾盡智囊,也無法預測來年的氣候嗎?"王的聲音突然拔高,高亢激昂,在大殿內久久回響。

"陛下,"楚國名覡巫鹹上前奏曰,"臣在楚國大行占卜占筮之道,數次預測來年的氣候變化,無不合驗如神。可見祖宗傳下的占卜之術,乃是神人貫通先知先覺的唯一通道啊!"

"此言差矣。"稷下學士王子滿征得王的許可,站起來說,"氣候乃是種雲氣變幻、陰陽調燮的一種現象,這裏面有規可循。據我統計,長江流域的泛濫呈現或三或五的周期規律,中原的旱災一般伴隨著蝗害,是旱災的氣候周期律與蝗蟲的生物周期律耦合調和的結果。"

"既是一種規律,王兄可否預測一下來年貴國的氣候?"巫鹹冷冷的說。

"這……"王子滿露出窘迫的神色,"氣候的這種規律太過複雜,又時刻處在動態變化之中,它只是在大量的統計數據中呈現一定的規律,若要精確預測,委實困難……"

"笑話!"一個西域的幻術師不顧禮儀大統站起來,"天氣這玩意就好比奴仆的表情,我要其陰它就不得晴,我要呼雨它不敢來風。大王不信,我可當場演示。"

事實上王還未有表示,幻術師就迫不急待的一抖衣袖,半空便響起一聲霹靂,震得殿堂金色穹頂簌簌作響,眾人縮著脖子,敬畏的望著那個煙霧騰騰的衣袖。

"這位先生固然可以主宰一時之風雲變幻,孰不知氣候乃是一個季度乃至一年的寒暑變遷,先生若有高能,何不作法令來年風調雨順涼風習習四季如春?恐怕真正的大旱來到,你喚來的那幾點雨還不夠你灑仙水的份量吧。"雄辭闔辯的東郭覆說得幻術師瞠目結舌,滿臉通紅。只得低頭去驅散袖口的濃煙,濃煙卻驅之不盡滾滾湧出,那滑稽的場面激起大殿裏一陣壓抑的哄笑。

"陛下。"楚老覡巫昌叩拜在地,"易卦為先帝文王所發明創造,卦象的乾道變化陰陽翕辟高深莫測,乃是神的意志附存於卦象的驅力。易卦傳至今日近100年矣,我們不肖子孫對易卦的領悟理解日趨平庸,以致祖宗的智慧之精華不得繼承。臣懇求陛下在全國推行易卦,以輔佐王道,溝通神人,調理自然。則大周幸甚!蒼生幸甚!"

王沉默不語,轉而把目光投向我們一側,那目光裏的含義深不可測,又似乎什麼含義也沒有。

"陛下。"東郭覆拱拱手,"臣以為戰壇盈城,圖讖累牘非但不是興國之本,反而遺禍萬年。試想以龜甲之裂璺、蓍草之形狀、卦之陰陽與旦夕禍福聯系起來是多麼荒唐。卦辭曰:小狐汔濟,濡其尾,天攸利。請問如何從小狐狸過河弄濕尾巴得出事不成功?難道今早我出門是先跨左腳還是右腳與王是否賞識我的見解有關麼?"

我們冷靜的保持沉默,臉上卻浮出會意的微笑。

"匹夫之見!愚夫不可與語卦之妙。"巫昌恨聲道。

東郭覆聽了也不惱,轉向巫昌躬躬身:"老先生,據說卦象的變化體現的是神的意志,不料我這田夫野老雖不懂易卦之妙,卻也通曉神的旨意。"


  

"哼,果真如此,你可推斷我擲下的這一卦是陰是陽麼?"

東郭覆道:"一卦之陰陽即使判斷正確亦有巧合之嫌,不妨你擲卦一千次,我來判斷其中陰陽卦各占的次數。"

"好。"王撫掌,微笑道,"朕就為你二人仲裁,看卦象到底是神人的意志還是愚人的意志。來人,計數!"

東郭覆心領神會,不動聲色的說:"我推斷這位先生擲下的卦象陰陽各占一半。"

"荒謬!"巫昌白花花的胡子在呼哧呼哧的鼻息前亂舞。

"陰,陰,陰,陽,陽,陰……"

巫昌雙臂抱胸,吹著胡須,用眼角的白光瞟著東郭覆,一副要你好看的表情。不知何時,王悄悄踱到我跟前,輕聲問:"你認為結果怎樣?"

"臣不知。"我老實說。

王笑了:"你知道我是如何推斷出《山海經》是楚人寫的嗎?"王的問題總是突兀怪誕,這分明是兩件不相幹的事啊。


  

王似乎知道我又要說不知,便自答道:"這是因為我數了一下〈山海經〉裏帝王神話人物的露面次數,發現你們楚人的先祖顓頊出現達16次、黃帝出現23次,遠遠超過其它的三皇五帝。這樣的材料安排也許是出於無意,卻暴露了作者的感情趨向。"

我恍然大悟。

"報告陛下,陰卦共計499次,陽卦共計501次。"

左右兩席同時響起一陣歡樂的呼聲。不言而喻,這意味著我們這方陣營的勝利。而他們也自認為勝利了,因為499:501只是近似於各占一半,神的意志似乎是不可精確預測的。雙方於是展開了激烈的爭執與攻訐。此時,一個著玄色長袍的人無聲的屹立在殿前的大門口,陽光傾灑在他飄飄的衣袂上,籠罩上一層令人眩暈的金色。黑紗鬥蓬下那張鳩形鵠面的臉卻讓人不寒而栗。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侍衛對他的出現茫然無知。王抬起雙眼望向門口,他眼裏的光突然浮動了。王從寶座上起身,嘴微翕著,視線又平又直。眾人對王的表情迷惘了,目光順著王的視線落在那個不速之客的身上。是他?那個傳說中穿金越石、移山倒海的幻術師。大臣們竊竊私語,臉上浮現出敬畏的神色。

那人的目光空洞洞的,仿佛殿堂內的眾生相在他的視野裏投影的只是一堵白色的牆。他移動他的身子,卻似乎根本沒有邁步子,衣袂飄揚長發亂舞的在眾人驚愕的目光前漠然移動。衛兵完全遺忘了他們的職責,眾賓客則忽略了自己的存在。這個世界只剩下一個舞台,舞台上只有一個人獨舞。

就這樣,他來到王的跟前,拿出一卷羊皮紙,不,誰也沒有看見他掏的動作,只是手上突然多了一卷羊皮紙。他擲在地上,面無表情的說:"這是神的旨意。"

那卷紙靜靜的躺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上面籠罩的好奇的目光幾乎要把它烤焦。侍衛正要俯身去拾,他看到了什麼,便困惑的停住他的手。是的,大家都看到了,那卷紙似通曉人意,自動舒展開來,那上面的絹絹小字竟自動放大,投影在半空之中,以致每個人都能清晰的看到字符的細微結構。可是,很失望,那上面奇異的符號連最博學的稷下學士也無法閱讀。我泄氣的垂下視線,發現羊皮紙仍躺在地上,那半空之中展開的竟是它的幻象。

"何人能解讀這文字,朕賜萬金!"王高聲喝道,環顧玉樨欄下。

驕傲的稷下學士垂下他們高揚的頭顱;頭發斑白的老學究們滿臉窘紅;大臣們正襟危坐,佯裝城府。那些羨門、方士、巫覡倒是趾高氣揚起來,紛紛私下炫耀他們對這些文字的一些心得。因為他們即使不懂,卻也對這些符號十分熟悉。這些符號原本就是鬼符,方士們掛在木劍上焚燒的樹葉上畫的就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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