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不知道我們看到的只是昆侖的最高一級:增城。它通體金光閃閃,掩映在譎詭奇偉的雲海之中,若隱若現,遙不可及。它終非人間的藝術品,從略窺一角到一覽全貌,非得耗得千裏駿馬一個月艱難苦辛的跋涉。
閬風,玄圃,增城,自下而上,層巒疊嶂,珠璣鏤飾,拔地而起,增城玄圃已沒入雲霞。我們站在閬風的陰影裏,垂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我不敢抬頭去望那擎天一柱的盡頭,因為我害怕大地在我抬眼的一瞬間失去平衡,在閬風的重壓下沉陷。有時我又狐疑的環顧,似乎腳底踏的不是地面,閬風漫無邊際的黑黢黢的表面才是,而我只是一只渺小的壁虎,立在一堵搖搖欲墜的牆上。我突然明白為什麼緯書輿圖上一律把昆侖定為萬仞,因為在這樣龐大的身軀前,任何敬業的勘輿師都會失去測量的勇氣,他手裏拿著皮尺只會徒增羞愧。更無法參照周圍的山巒,在此處,躲得遠遠的山巒就跟腳底下的礫石一般不值一提。因為原本偉大的事物與原本微小的事物在這震撼的參照之下,只剩下同一種意義:渺小。忽略不計。
王立在那裏,挺然峭拔,偃師立在王的身後,神色平靜。
有一個空靈的聲音嫋嫋傳來,許多人扭轉脖子去尋找這個聲音的源頭,又捂捂耳朵,似乎對聽覺產生了懷疑。他們不知道,這個聲音根本沒有方向,它來自四面八方,不緊不慢,有如潺潺流水,宛轉清澈,卻完全不是來自於絲竹管弦。它深深的攫取了眾人的注意力,直到一個禦夫用大夢初醒的聲音喊道:"那裏!"
這個聲音及時的提醒了大家,卻可惡的破壞了夢境般的氣氛。因為那個人的出現只能是夢中,才子騷客們頓時發現辭賦裏曾經令他們如癡如醉的華麗文采是如此膚淺,那根本不是人類的語言可觸摸的美麗。不必提醒,眾人不約而同的在第一時刻明白了她的身份:仙子,神女,九天玄女,西王母。勿庸置疑,稱號雖然五花八門,所指卻是唯一。她身著霓裳羽衣,沐浴著五彩繽紛的花瓣與煙雲從天而降。有人伸手去接那零落的花瓣,掌心裏卻只剩下一團斑斕的彩光。一個玉石瓏璁的聲音傳人眾人心田,"爾等何人?"眾人面面相覷,彼此的表情驗證那並非幻覺,而她的嘴唇分明是緊閉的。那唇線優美的弧度望一眼就讓人失去正視的勇氣,本是含羞的微笑,卻令人如此害羞。
"東方巨龍之國周五世王姬滿率國人拜謁西王母。"王聲朗氣清,欠身作揖。
西王母左右閃出兩個黑袍術士,一乘夔牛,一乘貔貅,面容猙獰,神情鷙冷。其中一人喝道:"萬裏迢迢,直犯天國,乃為何事?"
"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無所不知先知先覺之西王母。"王恭敬的說。
西王母波瀾不驚的面容皎皎似乳,讓人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去激起一池漣漪。我突然為這一罪惡的念頭切齒痛恨起自己。
"請講。"那天簌的聲音如春風拂面,泌人心脾。
"傳說創世之初,世界是一團混沌。陰陽不清晝夜不分。人民愚昧無知,直到一天神人乘星槎造訪神州,授書先祖黃帝、顓頊、帝俊、神農,教他們一些基本的生存技能,還有一些超乎他們理解的學問與技術,比河圖洛書、易卦與幻術。世界因而從渾噩中醒來,按照神的旨意一種強大的秩序建立起來。華夏子孫敬畏這種秩序,雖然他們完全不能領悟這種秩序的奧妙,卻並不妨礙他們把窺得一角的陰陽學、法術、道術、占卜大施其道。神的幫助曾經給這個黑暗的世界帶來光明,但是今天,這種古老的秩序與社會已難合卯榫。我作為帝國的繼承人意識到在這個時代將有一種嶄新的秩序取而代之。今天,我所帶領的這些人,將向您證明他們有足夠的智慧建立新秩序,我們不再需要神的幹預!"我們在王慷慨激昂的陳詞中不由得挺直了脊梁。西王母的嘴角掛著一絲恬淡的笑意,彌久不散。
「哼!」騎夔牛的術士冷笑一聲,「你們的智慧?人類可憐的腦袋瓜子具有智慧嗎?」
「人若是不思考他就比一株蚰蜒草還可憐。這就是人的智慧。」一個聲音說。
術士氣洶洶的去尋找這個不卑不亢聲音的源頭,他們凶神惡煞的目光照在偃師光潔的臉上反射得一幹二淨。
「爾有何能?」
「我可以制造出活動的木偶,將來我肯定能像神一樣制造出具有自由意志的機器來。神又有何能?」偃師無畏的正視西王母。
「放肆!」騎貔貅的術士紅發上指,怒不可遏,「無知頑童,竟敢底毀神的智慧!神長生不死,變化無窮,無所不能,無所不曉。」
「世界上沒有無所不知的智慧。因為它若是對明天的一切洞悉幽微,它就不能體會今天的幸福。」偃師平靜的說。他瘦削的身子立在昆侖的陰影裏,勢沉千鈞的氣勢一下子制止了我的失衡錯覺。
「笑話!對於神而言,世界的運動就像一道計算題,只要把一切物質的數據作為已知,將來就像過去一樣展現在他的眼前,預測不過是一種計算而已。」
「若如此,在下請教一個數術問題。」稷下學士東郭覆站上前拱拱手問道,「設有一個二乘方程,方程內天元、地元、人元三元,各前系數為71、12、25,請問解得天地人三元的根為多少?」
他話未落音,便被西王母冰冷的話打斷:「這個方程根本無解。」
東郭覆羞愧的退下,他研究三元二乘方程二十年,不知捏斷了多少根胡須才證明這個方程是無解的,而西王母仿佛不必思考就道破其中玄機,反應之快間不容發。
我心中沒來由的充滿了勇氣,清清嗓子問道:「我聽說聖人胸中自有萬千溝壑,神人若上通天文下知地理……」
「你想看看神州的地理?」她迅速讀出了我的腹思,嘴角隱約的一撅。
空中突然湧現一幅地圖,不!那根本不是圖,是圖象。竟然是立體的,當我定睛一處,那地方仿佛洞悉我的想法,自動向我拉近放大。我看到連綿起伏的山脈,山脈中的山峰,山穀,山穀裏的沖積平原……也許這根本不是真實的地理面貌,而她隨意制造的幻象而已。但是我錯了,因為我很快看到了熟悉的風物,平原上的房舍,田陌上的農人,甚至房舍裏的桌椅。天,這不是我家嗎?楚國東部的蒸野,萬裏之外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就這樣清晰明了的展現在我面前。我倒吸一口冷氣,黑暗讓人害怕,我沒想到光明也如此讓人恐懼。這真是一門邪門的法術啊。接著那立體投影又急速遠離,比例尺越縮越小,直到凹凸不平的地面曲成球面……天,竟然縮成一個天空色的圓球,我們生活的大地原來和天上的日月一樣是圓的!而且水氣氤氳,像一個水晶球。南北順橢,其衍千裏。古緯書上說的竟是真的。我羞得汗流浹背,恨不得躲到大地的另一面去。
左右黑袍術士得意的望著垂頭喪氣的我們,座下的怪獸也搖頭擺尾,爆發出震悚大地的嘶吼。
王尷尬的環視四方,稷下學士、象術師、數術師們惶恐的低著頭。四野的風停了,低矮的雲緊貼著地面,夕陽西斜,昆侖無邊無際的影子撲天蓋地,把大地漆成了灰色。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偃師無聲的搖著頭,眾人注目著他。有人從他空洞的表情裏讀出了絕望,也有人讀出了希望。
偃師端著一盆水,走到西王母的腳下,恭敬的放下,從錦羅香囊裏抓出一把粉紅色花粉灑在盆裏,微笑說:「臣偃師侍奉神仙姐姐沐浴。」
眾人驚詫的望著他,想笑卻笑不出來。西王母雍容的玉面也禁不住飛上兩朵緋雲。就在這不尷不尬的時刻,偃師大聲說:「即便是最微小的事物神也無法捕捉它的影蹤,敢問西王母,你能預測盆裏的每一粒花粉一刻鐘後的位置麼?」
四周湛然靜寂。
西王母的微笑霎時間融化了,破碎成漫天飛舞的花瓣。她的婀娜身體變得透明,眾人使勁揉搓眼睛,不錯,西王母已從虛空消失了。眾人正要尋找她的蹤跡,一道漫卷大地的白光撲天蓋地湧來,吞沒眾人癡癡睜著的眼珠子。世界立即被黑暗取代,我的耳朵沒有聽到一個聲音,因為耳腔已經被什麼擠爆了。我全身的骨骼與五髒六腑倒是聽到無數個聲音,那是它們在作翻江倒海的劇烈震動。不知過了多少個世代,我醒了,聽到了一聲喜鵲的歡鳴。我面前的大地空空蕩蕩,一望無垠。昆侖曾經盤踞的地方赫然出現一個巨大的坑,坑底是一大片赭紅色琉璃。於是,我在我的地理志上寫下一個嶄新的地名:瑤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