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鋏中篇作品

長鋏 作品 第 28 頁 / 共 209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不多日,嘉禾便進入到一片繁蔭蔽日的森林,四處奇花異草珍禽異獸令這名見多識廣的外鄉人應接不暇。有一獸,卵生,身布長毛,發長委地。嘉禾將之歸異禽目。叢森土著卻告訴他,此獸每至二三月,競入水則妊娠,六七月產子。雌胸前無乳,項後長毛,色甚潔白,毛中有汁,以乳子。嘉禾在他的日記中慨歎道:吾未嘗聞天下尚有獸無乳卻以毛哺子矣!遂改歸為異獸目。

叢林土著不若入海口土著開化,卻更驍勇剽悍。他們使用一種弓形武器捕蛇。此弓無弦,更無箭,有刃,投擲作飛刀用,卻能旋而回之。土著獵手們使用起來嫻熟老練,百發百中。似有一無形線牽引那弓,使之回旋著乖乖回到獵手的手中。這尚不足為怪,這些獵手還能潛入水中,鼻接中空草莖,露出水面通氣,嘴含石制利刃,蟄伏不動,等岸上喝水獵物靠近,則嘴噴利刃射殺之。嘉禾歎為觀止。他聯想到此熱帶水域有一種噴水射蟲的似鱉魚類,潛在水裏,射死飛蟲後食之,這些土著許是從這種魚類學到含沙射影的捕食本領吧。嘉禾於是以一種上古動物「蜮」志之曰:有人持方杆弓射黃蛇,名曰蜮人。

入林愈深,則地勢愈險,水流也益湍急,人跡漸罕至。多日來繁蔭蔽日,阻礙了他觀測天象、記錄日影,陛下「純陽之境」的猜想亦無從證實。嘉禾決定棄河闖出叢林。嘉禾年輕時曾從一位走南闖北的中土人那學得一種神技,借助磨制成片狀的黑鐵石辨別方向,把片狀黑鐵石小心置於靜止水面上,黑鐵石便被神力驅使,自動指示南北方向。嘉禾借助神技,如願以償的走出了浩瀚森林。只是此時,他隨身攜帶的龜甲已遍布記錄歲時的鑽孔,幾無插針之地。黃昏,在甘甜清冽的溪水中痛飲洗漱是跋涉不止的嘉禾一日中最快樂最奢侈的時刻,卻也是他最傷感的時刻。清澈見底的溪水倒映著他塵土滿面的倦容,那蓬亂的遮面須發令他黯然神傷。

叢林之外是一片浩渺流沙,只有零星的矮小植物和狹小泉眼分布其中。這裏的人民也許是食物不足的緣故,體形異常矮小,以植物纖維編織的粗陋小帽遮頭以躲避熾熱陽光。

一日,嘉禾在一棵孤伶伶的老樹狹窄的蔭涼下研摩著他磨損嚴重的龜甲,懵然發覺,新的冬至日來到了,莫非記錯了?他茫然四顧,這四周烈日炎炎,哪裏是什麼冬至景象?

嘉禾心事重重的再次檢查自己的記錄,確認無誤。正午,他迫不及待的在廣袤無垠的流沙中樹杆測影,大汗淋漓的他倒吸一口冷氣:杆下無影!陛下曾推斷南方未知之境,當存在一塊與帝國相對應的新大陸,冬至日杆無影,亦為世界中心。嘉禾手撫長杆的手變得顫抖而凝重,他決定在這紀念意義非凡的地心處留下帝國遠征軍的永恒標志。可這根細杆在浩渺無邊的流沙之中是如此渺小不堪,似乎一絲風吹草動便可讓黃沙吞沒了它。甚至,在刺目的陽光下,它卑微的影子都消失了。嘉禾驚歎於世界之廣袤無邊,他想起帝國的智囊元老們的謬論與妄斷,他們抱殘守缺,閉目塞聽,對海外的訊息充耳不聞,自以為是天下之中心,還宣稱什麼「德不遠播」,相對於王的視野與胸懷,是多麼孤鄙淺薄啊。

嘉禾轉而忖道:若腳下這塊赤紅色的大陸真的與神州故土相對應,且氣候相反。那麼物種的生長屬性是否也對應相反呢?與矮小民族的簡短手勢與短語交流中,嘉禾證實了他的推斷。冬至日正是植物繁榮生長的之時機,而夏至時流沙之中寥寥幾塊綠洲也會枯衰。嘉禾於是鄭重的在龜甲上紀錄道:有小人,名曰僬僥,長三尺,冠帶,其國草木夏死而冬生,去九疑三萬裏。

「僬僥」是嘉禾根據土著小人的語音以巨龍國語音譯記之,小人族語言簡潔,近乎粗陋。詞匯不外乎是事物名稱,少數是對事物性質的描繪,若要描述動作,則活用名稱詞為動作詞。比如用「斧」表示「砍斫」,用「犬」表示「咬」。掌握這種簡單的語言對於嘉禾而言並非難事,只是過多的應用名稱性詞匯來交流,讓嘉禾吃吃艾艾齒舌齟齬。我若有一天回到故土,該不會也喪失對流利語言的掌握而淪落到像嬰兒的咿咿呀呀吧。他苦笑。

但是嘉禾對這種處在嬰兒期的低級文明並無鄙夷之意,他對善良的小人族文化恭敬有加。要知道他在故國亦是受人輕視的南蠻身份,在不多代以前,祖先還被嘲笑為冥頑不靈的「化外異族」。

小人族人非常喜歡這名風塵仆仆的遠方來客,他們感謝外鄉人教給他們利用星象與指南神石辨別方向的知識。在外鄉人到來之前,他們還從未走出過這片不毛之地。祖祖輩輩流傳著一個說法:天底下無處不是與腳下這塊土地一樣的赤紅沙漠。在大旱的季節,曾有饑餓的冒險家向流沙邊界發起挑戰,他們要麼化為森森白骨橫屍荒野,要麼繞一大圈子回到原處,精疲力竭。他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方圓五百裏的土地,掌握的知識也如這荒漠的植被寥若晨星,日趨絕滅。處鄉人的到來顛覆了他們頭頂這塊巴掌大的天空,那曾經被塵沙蒙蔽雍塞的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嘉禾在小人國稍作休頓,便又振作精神,奔赴南方之南方,那是王的夢想:純陽之境,那是一片光芒璀璨的極樂世界。土著小人們卻驚恐萬狀的告誡他,在南方是野蠻暴虐民族「棒人」的領地,這個民族嗜殺成性,茹毛飲血,殘暴的欺淩奴役這塊大陸的其它生靈。

嘉禾禮貌的謝絕小人們的好意挽留,義無反顧的一路追逐自己的影子奔向遠方。在流沙深處,他與一只怪獸不期而遇,許是怪獸也是第一次遇見生人,竟也木立不動,閃動黑亮的眸子新奇的望著這遠方的來客。

這獸前足象鼠爪短小,後足似兔腿粗壯,其高比驢,嘉禾稍湊上前,怪獸便受驚跳走,後足強健有力,一躍逾丈,去如電逝。這怪獸跳遠了後,便又回首觀望,它的腰間竟又長出一小頭,並立著偷望著他。嘉禾極力搜刮腦海不多的記憶。在他的家鄉,荊湖之地草木繁茂,滋養生靈眾多。祖輩傳下的關於上古、遠方異獸的傳說浩如煙海,嘉禾終於回想起一位族中長老的只言片語:北方有獸,其名叫厥,前足象鼠,後足如兔。與他所睹這異獸惟妙惟肖。難道在邈遠的洪荒年代,就有神州祖先造訪此境?想到此,他不禁心潮澎湃,熱淚盈眶,西斜的紅日拉長了他的身影,餘暉籠罩著他單薄的身子,正如長輩摩挲著的目光。天高地遠,煢煢孑立的他卻不再孤獨。

嘉禾激動的在布滿累累痕跡的龜甲上補上簡短的記錄:南海之外,赤水以西,流水之東,有獸,前足似鼠,後足似兔,左右有首,名曰雙雙。

流沙之邊,綠洲漸漸多了,日光也不似小人國那般毒辣。可是荒野之中,動物的屍骸也漸羅布。有時,嘉禾的腳下那被蹂躪的土地上,還汩汩流淌著不知名獸類的鮮血,被生剝了皮的軀體還在微微顫抖,軀體上參差的砍斫口清晰可見。嘉禾似乎已經望見那個傳說的凶暴民族的狂歡場景。從創口的深度與切割的斷面看,獵人們武器相當鋒利,有的切口甚至深達骨髓。嘉禾從腳下括起一拇指蓋大小的黑泥,放鼻下輕嗅,他聞到了這幹土裏那烈火舔過的焦烈味。這是一種狂暴不羈的氣味,它蓬勃有力,吞噬一切。相對於鋒利的武器,火是更可怖的。在愚昧的蠻荒年代,在這騷熱不安的荒原,兩顆燧石間激射出的火星足以吞沒一切。

嘉禾不禁對這片正在擴張的狼藉腳印憂心忡忡,但他絕無後悔反顧之意。

掌握了武器這門簡潔語言的民族,是不屑於費嘴舌來解決問題的。訓練有素的棒族人在一人高的草原裏潛行,迅速包圍了嘉禾。嘉禾奇異的裝束、殊異的面容在野蠻人的眼裏無異於一只珍稀獵物,他們鼓噪前進,虛張聲勢的發出有節奏的號叫,手舉著黑亮的石斧,聚攏上來。嘉禾冷靜的微笑著,做著手勢,嘴裏重複著從小人族那學來的簡單詞匯:「朋友,朋友。」可獵手們沒有理會他的友好示意,就像他們對獵物的垂死哀號視而不見。數只強壯的手臂把嘉禾摞倒,高舉在頭頂,急急向他們的營地行進,漸漸像蘑茹般叢生的茅寮矮屋映進嘉禾的眼簾。他還看見全身赤裸的女人,歡呼著迎向滿載而歸的男人,胸前的黑乳像鴿子般撲騰。嘉禾被扔進一個天然石窪子,裏面蓄滿了水。石窪子被幾塊巨石支立著,底部黑黢黢的,下面堆積著幹柴。在嘉禾的右側,也同樣支著兩口大石窪子,同樣泡著一個全身赤裸的人,一大一小,小的不過七八歲,黑漆漆的眸子裏溢出洪水般的恐懼,令人心悸。那大人到是面容平靜,神色自若的俯瞰著石窪子下載歌載舞的人群。從模樣看,這兩人膚色較淺,身材頎長,面容清秀,與身材粗壯肥唇塌鼻的棒人顯然並非同族。

嘉禾突然聞到空氣中一股嗆味,他心怦怦直跳,環顧四周,只見一個男子手執長棍,小心的挑動一堆寂靜的灰燼。上面覆蓋著一大篷枝葉,他手執長棍的手戰戰兢兢顫抖不止,仿佛正在撩撥一只熟睡的猛獸。突然樹枝間發出畢畢剝剝的燃燒聲,一朵偌大的火焰嗖的竄了出來,差點燎著那男子的眉毛,他慘叫一聲跌倒在地,發出驚恐莫名的哀號。四周圍觀的棒人們卻興奮異常的跺動雙腳,喊著號子,杵著木矛,圍著火堆跳起來。一個頭頂戴著火紅藤蔓編織的王冠的首領高舉石斧,口中胡亂喊叫一聲,人群便安靜下來,匍匐在地,對火堆行五體投地之禮。火堆裏偶爾蹦出的一個木節的爆裂聲也會讓低垂的人頭一驚一乍。首領下了個命令,還是先前那探火的男子把長長的木棍點燃,哆哆嗦嗦的高舉著,來到嘉禾臨近的石窪子前,把下面的木柴點著了。石窪子上的異族男子平靜如初,他旁邊的小孩卻哇的哭出聲來,絕望的揮舞著手臂,扭曲著修長的十指,似在作著什麼手勢。這絕望的姿態極大的烘培了棒人的的情緒,他們大呼小叫的圍觀著小孩的「張牙舞爪」,有的笨拙的模仿著小孩的動作,惹得周圍人群嗷嗷大笑。現場氣氛達到鼎沸。

嘉禾目不轉睛的觀察著小孩的手勢,不可思議的搖搖頭。因為那小孩的手指十分靈活,似乎每個關節都在活動,連同他的手臂,以誇張的姿態扭動著,更像是一種舞蹈。

這時,火堆上炙烤著的成年男子也沖小孩做了幾個手勢,那小孩便停止哭號,雙臂垂下,安靜的抽泣著。嘉禾目瞪口呆的目睹這一情景。這男子嘴一直是緊緊閉合的,可他只是作了幾個手勢,那絕非無謂的垂死掙紮,也絕非恐懼前的張牙舞爪,而那小孩也真的從他的動作中明白些什麼,懂事的安靜下來。

棒人見小孩不再「舞蹈」,凶神惡煞的呲牙威脅著,木棒整齊的杵著地面,石窪子裏的水面也為之震悚。男子身下的熊熊大火更盛了,火堆裏的爆裂聲不絕於耳。水面蒸出騰騰熱汽。男子靜坐在白汽裏,神態安詳,一言不發。一直靜默不動的嘉禾猛的從水中沖出,像一只豹子躍進攢動的人堆裏,棒人大驚失色,本能的退卻,在嘉禾的身旁形成一個矛尖斧刃構成的小圈子。嘉禾凜然無畏的向前一步,那人潮便後退一步。盡管他們嘴裏威脅的嚎叫片刻不息。嘉禾冷不防一轉身沖向「神聖」的火堆,拾起地上一根小樹枝,點燃了,大張旗鼓的舉到棒人們面前。他們像被燙著的猴子那樣尖叫著退卻。嘉禾嘴角輕蔑的一撅,便張大嘴巴,把燃燒著的樹枝伸進口中,迅速閉上雙唇,把火焰吞沒了。四周一片靜寂,棒人面面相覷,兩股戰戰,雙腿一軟,便俯倒在地,嘴裏頌唱些什麼。

這只是個小把戲而已。嘉禾心想。對於蒙昧的民族而言,一點點淺薄的知識也會被奉為神明。他想起在遙遠的古代,荊湘故土尚為化外之地,上古大帝未嘗動一兵一卒,僅用神器陽燧聚日光以造火,便便贏得四方臣服。

嘉禾輕易的熄滅了成年男子身下的火堆,匍匐的人頭敬畏的偷望著他。被解救的男子目光裏流露出感激,喉嚨裏發出嘶嘶的聲音。嘉禾友好的去握他的手,他卻警惕的後退一步,仍舊遠遠的投以溫暖的目光,可嘉禾卻從那目光裏讀出一絲抗拒的寒意。對火都無所畏懼的人沒有理由害怕自己。也許,他的骨子裏刻著一種不與生人接觸的本能吧。嘉禾想。

馴服了火的人理所當然的馴服了火的子民。凶暴的棒人把嘉禾視為神靈,百般侍奉,畢恭畢敬。嘉禾與棒人相處一段時日,逐漸掌握了他們的語言,棒人的語言詞庫比小人要豐富許多,正如他們制造的石器工具顯示出精細的種類。也許他們在制造工具的過程中開發了他們蒙昧的大腦吧。棒人擁有得天獨厚的地域優勢,這不僅僅是由於他們生活的這片草原果蔬獵物更豐富,更是由於他們控制了一座天然黑曜岩①山,這座黑漆漆的山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黑曜岩質地堅硬,是制作石斧的優良材料。而且黑曜岩也是取火的簡易工具。這就不難解釋為什麼是這個民族發現了火。

嘉禾命手藝嫻熟的棒人用黑曜岩制造出一個碗狀器物,內壁打磨得光滑似鏡。取枯葉置於其中,置陽光下,便可自燃。此物被棒人視作神器。但嘉禾沒有把石碗留給棒人,而是隨身攜帶,以解決旅程中的取火難題。對於對火的知識了然於心或一無所知的民族來說,火是安全的,而對於那些對火的知識一知半解的民族來說,火卻是危險的玩物。世界上只有光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火可取自光,萬物沐光而生長,那南方光芒四射的純陽之境難道不令人想往嗎?龜甲上留給嘉禾的空間不多了,嘉禾簡單的記錄道:有裸國,去小人國三千裏。便整頓行裝,徑直南下。

棒人極力挽留他們膜拜的「火神」,告訴嘉禾南方是一片冰冷荒涼的不毛之地,生存著不能言語的低等人,那天被「神」釋放的兩名奴隸便是這種低等人。這些可憐蟲像孤魂野鬼一般遊蕩在這片大地上,以苔蘚小蝦為食。低等人愚昧無知,木訥笨拙,他們像烏龜那樣背負重物,而不是用手提,連數數都只能數到七。且孱弱無能,常常淪為他們棒人的獵物。他們實在不明白神為什麼要光顧那荒涼之境,而不把光明之火播灑在他們的土地。

嘉禾沒有聽從棒人的哀求,毅然南下。

旅途中,嘉禾驚喜地發現,白晝變得越來越長,黑夜就像是腳下這黛黑色的土地,漸漸被銀光閃閃的冰原所吞沒。嘉禾裹了三張獸皮仍被凍得簌旅發抖,全身愜硬。他似乎已經預見到了那個光芒四射不舍晝夜的神奇世界,但他的腳步卻

越來越沉重,除了懷裏那塊溫熱的羊脂玉印,他的全身如一座雪雕,冰涼徹骨。終於,他直直地倒下了,渾身激射出脆裂的冰碴兒。

嘉禾醒來時以為自己身處天國。

四野萬籟俱寂,只有溫煦的光摩掌著他的臉,羽毛般溫柔。

嘉禾孤疑地打量著這個新奇的世界,他半眯著的眼睛霎時圓了。四面光滑似鏡的冰牆聳峙在他的前方,呈半圓狀,上面投影著瀲灩波光,斜射的陽光經澄碧的海水和冰牆的兩道折射,給嘉禾的身上披了一層靈動的光影一像母親的手指,繾綣情深;像愛人的目光,脈脈無語。嘉禾的喉嚨輕呀了一聲,這聲音在冰牆間激蕩回響,,像玉石般瓏瑰清脆。嘉禾怔怔地環顧囚周,發現在冰牆外支著一口碗狀冰器,冰器內壁如絲綢般光滑潤澤,反射著刺目的光。冰器中央掛著一塊滋滋冒油的肉,見多識廣的嘉禾立即明白了這冰器的用途。他小心地取下那脆嫩酥軟的不明動物的肉,狼吞虎咽下去,清香與爽口跟烤肉無二,卻沒有夾雜一絲一毫柴火辛烈的煙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