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韓松中短篇科幻作品

 韓松 作品,第17頁 / 共42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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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

「別害怕。人類開發宇宙,便是從月球開始的。宇宙中最大的墳場都在太陽系,我們應該驕傲才是。」

「現在只有我們兩人來光顧這兒,那些死人知道麼?」

「月球,還有火星、水星……都被廢棄了。不過,你聽,宇宙飛船的隆隆聲正震撼著幾千光年外的某個無名星球呢!死去的太空人地下有靈,定會欣慰的。」

「你幹嘛要帶我來這兒呢?」

這個問題使我不知怎麼回答才好。為什麼一定要帶上女朋友萬裏迢迢來欣賞異星墳塋?出了事該怎麼交待?這確是我沒有認真思考過的問題。如果我要告訴阿羽,此行原是為了尋找宇宙中愛和死永恒交織與對立的主題和情調,那麼她必定會以為我瘋了。也許我可以用寫作論文來作解釋,而且我的確在搜集有關宇宙墓碑的材料。

我可以告訴阿羽,舊時代宇航員都遵守一條不成文的習俗,即絕不與同行結婚。在這兒的墳塋中你絕對找不到一座夫妻合葬的墓。我要求助於女人的現場靈感來幫助我解答此謎嗎?但我卻沉默起來。我只覺得我和阿羽的身影成了無數墓碑中默默無言的兩尊。這樣下去很醉人。我希望阿羽能悟道,但她卻只是緊張而癡傻地望著我。

「你看我很奇怪吧?」半晌,我問阿羽。

「你不是一個平常的人。」

回地球後阿羽大病了一場,我以為這跟月球之旅有些關系,很是內疚。在照料她的當兒,我只得中斷對宇宙墓碑的研究。這樣,一直到她稍微好轉。

我對舊時代那種植墓於群星的風俗抱有極大興趣,曾使父親深感不安。墓碑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代人幾乎把它淡忘了,就像人們一古腦把太陽系的姊妹行星扔在一旁,而去憧憬宇宙深處的奇景一樣。然而我卻下意識體會到,這裏有一層表象。我無法回避在我查閱資料時,父親陰鬱地注視我的眼光。每到這時我就想起兒時的那一幕,大人們在墳場旁神情怪異起來,仿佛心靈中某種深沉的東西被觸動了。現代人絕對不舊事重提,尤其是有關古代死亡的太空人。但他們並沒從心底忘掉他們,這我知道,因為他們每碰上這個問題時,總是小心翼翼地繞著圈子,敏感得有些過分。這種態度滲透到整個文化體系中,便是歷史的虛無主義。忙碌於現時的瞬間,是現代人的特點。或許大家認為昔日並不重要?或僅是無暇去回顧?我沒有能力去探討其後可能暗含的文化背景。我自己也並不是個歷史主義者。墓碑使我執迷,在於它給我的一種感覺,類似於詩意。它們既存在於我們這個活生生的世界之中,又存在於它之外,偶爾才會有人光臨其境,更多的時間裏它們保持緘默,旁若無人地沉湎於它們所屬的時代。這就是宇宙墓碑的醉人之處。每當我以這種心境琢磨它們時,薊教授便警告我說,這必將墮入邊界,我們的責任在於複原歷史,而不是為個人興趣所驅,我們要使現時代一切庸俗的人們重新認識到其祖先開發宇宙的艱辛與偉大。

薊教授的蒼蒼白發常使我無言以對,但在有關墓碑風俗的學術問題上,我們卻可以爭個不休。在阿羽病情好轉後,我和教授會面時又談到了墓碑研究中的一個基本問題,即該風俗突然消失在宇宙中的現象之謎。

「我還是不同意您的觀點。在這個問題上,我一直是反對您的。」


  

「年輕人,你找到什麼新證據了嗎?」

「目前還沒有,不過……」

「不用說了。我早就告誡過你,你的研究方法不大對頭。」

「我相信現場直覺。故紙堆已不能告訴我們更多的信息,資料太少。您應該離開地球到各處走一走。」

「老頭子可不能跟年輕人比啊,他們太固執已見。」

「也許您是對的。」

「知道新發現的天鵝座α星墓葬嗎?」

我不止一次地凝神於眼前的全息照片,它就是薊教授提到的那座墳,它在天鵝座星系α中的位置是如此偏僻,以至於直到最近才被一艘偶然路過的貨運飛船發現。墓碑學者普遍有一種看法,即這座墳在向我們暗示著什麼,但沒有一個人能夠猜出。

我常常被這座墳奇特的形象打動,從各個方面,它都比其他墓碑更契合我的心境。一般而言,宇宙墓碑都群集著,形成浩大的墳場,似乎非此不足以與異星的荒涼抗衡。而此墓卻孑然獨處,這是以往的發現中絕無僅有的一例。它址於該星系中一顆極不起眼的小行星上,這給我一種經過精心選擇的感覺。從墓址所在的區域望去,實際上看不見星系中最大的幾顆行星。每年這顆小行星都以近似彗星的橢圓軌道繞天鵝座α運轉,當它走到遙遙無期的黑暗的遠日點附近時,我似乎也感到了墓主寂寞厭世的心情。這一下子便產生了一個很突出的對比,即我們看到,一般的宇宙墓群都很注意選擇雄偉風光的襯托,它們充分利用從地平線上躍起的行星光環,或以數倍高於珠穆朗瑪峰的懸崖作背景。因此即便從死人身上,我們也體會到了宇宙初拓時人類的豪邁氣概。此墓卻一反常規。


  

這一點還可以從它的建築風格上找到證據。當時的築墓工藝講究對稱的美學,墓體造得結實、沉重、宏大,充滿英雄主義的傲慢。水星上巨型的金字塔和火星上巍然的方碑,都是這種流行模式的突出代表。而在這一座孤寂的墳上,我們卻找不到一點這方面的影子。它造得矮小而卑瑣,但極輕的懸挑式結構,卻有意無意中使人覺得空間被分解後又重新組合起來。我甚至覺得連時間都在墓穴中自由流動。這顯然很出格。整座墓碑完全就地取材,由該小行星上富含的電閃石構成,而當時流行的作法是從地球本土運來特種複合材料。這樣做很浪費,但人們更關心浪漫。

另一點引起猜測的便是墓主的身份。該墓除了鐫有營造年代外,並無多餘著墨。常規作法是,必定要刻上死者姓名、身份、經歷、死亡原因以及悼亡詞等。由此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假說。是什麼特殊原因,促使人們以這種不尋常的方式埋葬天鵝座α星系的死者?

由於墓主幾乎可以斷定為墓碑風俗結束的最後見證人,神秘性就更大了。在這一點上,一切解釋都無法自圓其說。因為似乎是這樣的,即我們不得不對整個人類文化及其心態作出闡述。對於墓碑學者來說,現時的各種條件鎖鏈般限制了他們。我倒曾經計劃過親臨天鵝座α星系,但卻沒有人能夠為我提供這筆經費。這畢竟不同於太陽系內旅行。

而且不要忘了,世俗並不贊成我們。

後來我一直未能達成天鵝座α之旅,似乎是命裏注定。生活在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我個人也在發生變化。在我一百歲時,剛好是薊教授去世七十周年的忌日。當我突然想起這一點時,也就憶起了青年時代和教授展開的那些有關宇宙墓碑的辯論。當初的墓碑學泰鬥們也早跟先師一樣,形骸坦蕩了。追隨者們紛紛棄而他往。我半輩子研究,略無建樹,夜半醒來常常捫心自問:何必如此耽迷於舊屍?先師曾經預言過,我一時為興趣所驅,將來必自食其果,竟然言中。我何曾有過真正的歷史責任感呢?由此才帶來今日的困惑。人至百年,方有大夢初醒之感,但我意識到,知天命恐怕是萬萬不能了。

我年輕時的女朋友阿羽,早已成了我的妻子,如今是一個成天嘮叨不休的老太婆。她這大概是在將一生不幸怪罪於我。自從那次我帶她參觀月球墳場,她就受驚得了一種怪病。每年到我們登月的那個日子,她便精神憂傷,整日囈語,四肢癱瘓。即便現代醫術,也無能為力。每當我查閱墓碑資料,她便在一旁神情黯然,煩躁不安。這時我便悄悄放下手中活計,步出戶外。天空一片晴朗,猶如七十年前。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有許多年沒離開過地球了。餘下的日子,該是用來和阿羽好好廝守了吧?

我的兒子築長年不回地球,他已在河外星系成了家,他本人則是宇宙飛船的船長,馳騁於眾宇,忙得星塵滿身。我猜測他一定蒞臨過有古墳場的星球,不知他作何感想?此事他從未當我面提起,而我也暗中打定主意,絕不首先對他言說。想當初父親攜我,因飛船事故偶處火星,我才得以目睹墓群,不覺唏噓。而今他老人家也已一百五十多歲了。

由生到死這平凡的曆程,竟導致古人在宇宙各處修築了那樣宏偉的墓碑,這個謎就留給時空去解吧。

這樣一想,我便不知不覺放棄了年輕時代的追求,過了幾年平靜的日子。地球上的生活競這麼恬然,足以沖淡任何人的激情,這我以前從未留意過。人們都在宇宙各處忙碌著,很少有機會回來看一看這個曾經養育過他們而現在變得老氣的行星,而守舊的地球人也不大關心宇宙深處驚天動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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