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家具好象都是紮紮實實的;他試了幾把椅子,都能承受他的重量。然而書桌的抽屜打不開;它們是虛設的。
書刊也一樣,完全象那本電話簿,只有封面上的題目可以認出來。那是一套相當奇特的藏書——大多數是些無聊的暢銷書,有幾本投合時好的非小說類作品,有一些是廣為宣傳的自傳。都不是三年以內出版的,也很少有值得回味的內容。其實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因為那些書甚至不能從書架上取下來。
有兩扇門倒都很容易打開。第一扇通到一間小而舒適的臥室,有床、櫃子、兩把椅子、真正能夠開關的電門以及一個壁櫥。他打開壁櫥,看見四套衣服、一件是衣、十幾件白襯衫、幾套內衣,都整齊地掛在衣架上。
他拿下一套衣服,仔細地進行檢查.就他戴著手套的雙手所能判斷的程度而言,質料更象皮毛而不象呢絨。式樣也有點過時;在地球上,至少有四年沒人穿單排扣的服裝了。
在臥室旁邊是洗澡間,設備齊全;他還注意到都不是假的,用起來完全和普通的一樣,這使得他放了心。再過去是一間小廚房,裏面有電爐、冰箱、食櫥、碗碟和刀叉、洗碗池和桌椅。鮑曼不僅出於好奇心,而且帶著越來越大的饑餓感,開始搜索起來。
他首先打開冰箱,一股冰冷的霧氣從門裏沖出來。冰箱裏一層層都裝滿紙盒和罐頭,遠看起來都很熟悉,近看則商標廠家都是模糊一片,辨認不出。然而,很明顯裏邊沒有雞蛋、牛奶、牛油、肉食、水果或任何其他沒有加工的食品;冰箱裏的東西都是經過包裝的。
鮑曼拿出一筒他熟悉的早飯用麥片,心裏想著把這也冰起來真奇怪。他手裏一掂,就知道裏邊肯定不是麥片,因為重得多。
他撕開蓋子,檢查內容。盒子裏裝的是有點潮濕的藍色物質,分量和質地都象面包凍。雖然顏色奇怪,看了卻使人饞涎欲滴。
然而這太可笑了,鮑曼對自己說。幾乎肯定有人在監視著我,我穿著這一身宇航服一定象個傻瓜。如果這是一種智力測驗,我大概已經不及格了。
他不再猶豫,走進臥室,開始解開頭盔上的扣子。解開以後,他把頭盔抬起幾分,把封條撕開,小心地吸了一口氣。根據當時的判斷,他呼吸的是完全正常的空氣。
他把頭盔放在床上,開始帶著感激的心情——動作也有點僵硬——脫下宇航服。脫下以後,他伸伸腰,作了幾次深呼吸,然後仔細地把宇航服掛在壁櫥裏,同那些普通衣服掛在一起。宇航服在壁櫥裏看起來並不順眼,但鮑曼同全體宇航員一樣,都有保持整潔的習慣,絕不肯把宇航服隨便亂放。
然後,他又快步走回廚房,開始更進一步檢查那盒「麥片」。
藍面包凍微帶辣味,有點象杏仁點心。鮑曼又拿在手裏掂了掂,然後掰下一塊,小心地聞了聞。雖然他此刻感到肯定沒人有意要毒害他,但總還要防止出差錯的可能——特別是生物化學這類複雜的玩意兒。
他啃下一些,嚼了嚼,然後咽下去;很好吃,只是味道很難捉摸,幾乎無法形容。他要是閉著眼睛,可以把它當作肉食或黑面包,甚至當作果脯。只要沒有預想不到的事後反應,他可以不必擔心挨餓了。
他吃了幾口,感到相當滿意之後,就開始尋找飲料。冰箱裏邊有幾罐啤酒——也是名牌的——他接了一下小蓋,想把罐頭打開。
那金屬片在壓後彈出來,和普通的完全一樣。然而罐頭裏裝的不是啤灑;鮑曼感到又驚奇又失望,因為它又是那種藍色食品。
幾秒鐘之後,他已經打開了好幾個盒子和罐頭。不管貼著什麼商標,內容全都一樣;看來他的飲食將要有點單調,而且只能喝白水了。他從廚房水龍頭灌了一杯,小心地吸飲著。
他馬上把第一口吐出來;味道很壞。接著,他對於自己本能的反應有點慚愧,勉強喝了下去。
第一口已經可以判斷出那液體是什麼。它所以味道很壞,因為它什麼味道也沒有;水龍頭裏放出來的是純淨的蒸餾水。他那不相識的主人們顯然很關心他的健康。
吃飽喝足以後,他匆匆洗了個淋浴。沒有肥皂是個小小的不方便,然而有一個很有效的熱氣吹幹機,使他享受了一番。他從壁櫥裏拿出褲權、背心和晨衣穿上,然後躺在床上,眼望著天花板,打算對這怪異的情況琢磨出個道理來。
他這方面還沒什麼進展,就又被另一個思路打斷。床的正上方是一個普通旅館式的屋頂電視屏;他原以為它同電話和書籍一樣,也是假的。
但是,床邊搖晃著的扶手上的開關看上去很象是真的,他情不自禁地撥弄起來;他的手指一接觸「開」的感應盤,屏幕就亮了。
他開始激動地隨意輕輕敲出頻道選擇的電碼,幾乎馬上就看到了第一幅圖像。
那是一個著名的非洲新聞廣播員,正在談論他的國家保護最後殘存的野生動物的努力。鮑曼聽了幾秒鐘,因為被人類的語聲所迷住,絲毫也不在乎他說的是些什麼。然後他又改換了其他頻道。
在其後的五分鐘裏,他先後收看了一個管弦樂隊演奏瓦爾登的提琴協奏曲、關於合法劇院悲慘局面的談論、一張西部影片。
治療頭疼新方法的示範、用某種東方語言進行的小組討論、一出心理劇、三次新聞節目、一場足球賽、一次(俄語的)立體幾何講座、幾次調節符號和數據播送。這一切實際上是世界電視節目的完全正常的挑選,除了對他的心理上起鼓舞作用之外,還證實了已經在他頭腦中形成的一種猜疑。
一切節目都大約是兩年前的,差不多就有T.M.A——1被發現的時候。很難相信這是純粹的巧合。有什麼東西在監聽著無線電波;那紫檀色板塊幹的比人類猜到的還要多。
他繼續調撥各個頻道,突然認出來一個熟悉的場面。地點就在這個旅館套間,人物則是一個聲譽很高的演員在憤怒地斥責不忠實的情婦。鮑曼認出了他剛剛離開的起坐間,不禁嚇了一跳——而在鏡頭追蹤那一對怒沖沖的男女進臥室時,鮑曼更不由自主地轉向屋門看看是不是真有人走進來。
原來為他安排的這個接待地點是這麼准備出來的;他的主人們是根據電視節目得出他們對地球上生活的概念的。他本有一種身在電影布景中的感覺,現在看來真是這麼回事。
此刻他想要了解的都了解到了,於是關上了電視。我現在該怎麼辦?他問自己,兩只手緊緊鎖在一起,支在腦後,眼睛盯著空白的電視屏幕。
他這時身心憔悴,然而處在這種怪誕的環境裏,又比歷史上任何人都更遠離地球,叫他怎麼睡得著?然而,舒適的床鋪和身體的本能需要相互勾結,終於戰勝了他的意志。
他用手摸著電燈開關,室內立刻陷入黑暗。在幾秒鐘內,他就越過夢境深入睡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