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太空漫遊

阿瑟 克拉克 作品 第 32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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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列夫同志

弗洛伊德一看這則布告就吃吃笑個不停,正從休息室/了望台漂向船橋的瓦西裏·奧勒夫也跟著笑起來。

「真讓我吃驚,同志,薩沙除了研究工程物理學,居然還有時間研究其他問題。他總是引用我一無所知的詩歌或戲劇,而且他的英語比,嗯,沃爾特說得還要好。」

「薩沙因為喜歡科學,成了——該怎麼說——家裏的黑羊(黑羊:英語俚語,意謂與其他人不同的,特別的。——重校者注)。他父親是新西伯利亞的英語教授。在他家裏周一到周三才說俄語,周四到周六都講英語。」

「那麼周日呢?」

「哦,法語和德語,每周輪替。」

「現在我明白你們所謂粗人的含義了,這稱呼對我正合適。薩沙對他的……變節是否感到歉疚?他有這樣的家庭背景,又怎麼會成為工程師呢?」

「在新西伯利亞,你很快就能區分誰是農奴誰是貴族。薩沙是個雄心勃勃的年輕人,並且才華橫溢。」

「和你一樣,瓦西裏。」

「『你也有份嗎?布魯特!』(原文「Ettu,Brute!」是一句拉丁語,據說為凱撒遇刺時的遺言。莎翁的《朱利葉斯·凱撒》引用了此語。——重校者注)你瞧,我也能嫻熟地引用莎士比亞——我的天!——那是什麼?」

弗洛伊德很不走運,他正漂在空中背向著觀察窗,什麼也看不見。幾秒鐘過去,當他扭過身來的時候,「大哥」仍是一副老樣子——把木星龐大的圓盤割成兩半——自他們到達後這景象從未改變。

但對瓦西裏,那一刻將永生難忘,「大哥」方正的輪廓完全令人無法置信地徹底改變了面貌。就象突然打開了一扇通向另一個宇宙的窗子。

這景象持續了不到一秒,直到他無法克制地合上雙眼。他曾目睹的那塊區域,充滿其間的不是繁星,而是數不清的燦陽,就如同某個星系擁擠喧攘的中央天區,或是球狀星團的核心。那一瞬間,瓦西裏·奧勒夫永遠遺失了對地球天空的贊頌。自此而始,它變得無法容忍的空寂,即使威嚴的獵戶座和燦爛的天蠍座也只是不值留意的暗弱火花,根本無法與那一瞥相提並論。

當他鼓足勇氣再次睜開眼時,一切都已消逝了。不——並未完全消逝。在重現烏木般漆黑的矩形正中央,一顆昏暗的小星還在閃爍。

但一顆星不會有可見的移動。奧勒夫再次眨動眼睛,擠掉淚花。是的,它在移動,這不是他的異想天開。

是流星?這是首席科學家瓦西裏·奧勒夫經受了過度驚嚇的一個跡象,因為過了好幾秒他才想起來,流星不可能出現在真空狀態下的太空裏。

突然,它化作了一道模糊的光痕,迅即消失在遠處木星的邊緣之外。直到此時,瓦西裏才恢複了理智,再次變成一名冷靜鎮定的觀測者。

他已對該物體的軌道作了及時准確的估計。毫無疑問,它直接飛向了地球。

第五部 星之子

第三十章 回家


他仿佛剛從夢中醒來——要麼就是做著夢中夢。星群間的大門把他帶回了人的世界,而他已不再是個人類。

他走了多久?整整一世……不,兩世,一次順時而進,一次逆溯而回。

做為大衛·鮑曼,美國發現號太空船指令長和最後一名幸存者,他曾陷入了一個無比巨大的深井中——三百萬年前放置於此,只在恰當的時間對恰當的刺激物作出反應。他在其中不斷地下落,從一個宇宙到另一個宇宙,見到了無數的奇跡,有些他現在已可理解,有些他可能永遠也領悟不了。

沿著光線環繞的沒有盡頭的走廊,他不斷地加速飛奔,直到超過光速。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但他現在也知道了如何使其成為可能。就如愛因斯坦的正確闡述,上帝雖然詭計多端,但從不惡意傷人。

他經過了一個宇宙中轉系統——星系間的巨型中心站——並在未知力量的保護下,來到一顆紅巨星的表層附近。

在那兒,他親眼目睹了恒星表面似是而非的日出,當這顆行將死亡的恒星熾熱的白矮星伴侶爬上它的天空——一個在其腳下掀起滾滾火浪的灼人幽靈。他沒有害怕,只是為這奇觀而驚歎不已,甚至不理會他的宇宙艙正墜入下面的地獄。

……到終點了,毫無道理地,他已置身於一間為他精心安排的旅館套間,裏面所有東西都是他所熟悉的。但是,很多卻只是一種假相,架上擺的書是實心的,冰箱裏的穀物罐頭和聽裝啤酒——雖然都貼著著名的品牌——卻統統盛著一種質地類似面包但味道他幾乎不敢想象的乏味食物。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成了宇宙動物園裏的標本,而籠子被細心地塑造成舊電視節目中的樣子。他猜測著他的看守什麼時候才會出現,有著什麼樣的外觀。

這種期待多愚蠢啊!他現在明白了,一個人會仍抱著希望想要看到清風,或繪出烈火的真實形狀。

然而身心的疲憊感征服了他。最後一次,大衛·鮑曼睡著了。

這是一次奇異的睡眠,並不是完全沒有知覺。有什麼東西象森林中的晨霧一般侵入他的思想。他只是朦朧中有所感覺,因為全面理解的沖擊會毀掉他,正好象此刻在四壁之外熊熊燃燒的烈火一樣。在造物者不帶感情的考察下,他既不抱有希望,也不感到懼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