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足有一人大、象旋繞的喇叭一樣巨大而中空的貝殼。各種各樣的蚌類——雙瓣殼,甚至三瓣殼。螺旋狀的石頭寬度有好幾米,看上去與白堊紀末地球海洋中神秘消失的菊石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他在深淵的表面來回往複,不停地探索、搜尋。他所遇到的眾多奇景中,最壯觀的大概要數一條發光的熔岩河,它沿著一條下陷的峽穀延綿了數百公里。這個深度的壓力如此之大,以致與熾紅的岩漿緊密接觸的水都不能升騰變為蒸汽,兩種液體因此共存一處,保持著不穩定的休戰狀態。
在這另一個星球,非人類的參與者在人類出現之前很久就上演了一出類似出埃及記的故事。如同尼羅河為沙漠中的一條狹窄走廊帶來了生命一樣,這條溫暖之河也使木衛二的深淵充滿生機。在沿岸不超過二公里寬的狹長地帶上,一簇又一簇的生命在進化、繁衍和消亡。但至少其中一種曾留下了身後的一點遺跡。
最初,他以為那不過是另一種包裹著所有排熱孔的礦物鹽外殼。然而,當他靠近一些時,卻發現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智能生命建造出的某種結構。也可能是本能所為,地球上就有白蟻建造的威嚴城堡以及蜘蛛編織的精巧蛛網。
曾在此生活過的生物體形必定相當小,因為唯一的入口僅有半米寬。那入口——通往一條厚壁的坑道,每條坑道上面都高高堆疊起一堆堆石頭——顯示了建造者的意圖。它們於離那熔融的木衛二尼羅河岸不遠處,在搖曳的微光下修建了城壘,而後消失了。
它們不可能消失了好幾個世紀。城壘的厚牆是用帶棱角的巨石修造的,那意味著采集所需的大量勞力,現在上面只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礦物沉積。一件證據證明了這個要塞為什麼被廢棄。屋頂的一部分已經坍塌,可能是由於不斷的地震,在水底環境下,沒有屋頂的城堡對敵人敞開著大門。
沿著熔岩河,他再也沒發現其他智能生命的痕跡。然而有一次,他吃驚地看見一個象爬行的人的生物——只除了沒有眼睛和鼻孔。它唯一具備的是張巨大的沒牙的嘴,不斷吞咽著,從周圍的液體中吸取營養。
沿著深海沙漠裏這條繁榮的狹長地帶,整個文化、甚至文明可能崛起和消亡過,軍隊可能在木衛二的坦博蘭(中世紀某征服者。——重校者注)們或拿破侖們率領下踏上(遊過)征途。而這個世界的其他部分對此無從知曉,因為這些溫暖之源彼此隔絕,如同天上的群星。那些靠熔岩河取暖、在排熱孔四周覓食的生物,不可能跨越橫亙在孤島間的嚴酷漠野。如果它們中曾產生出史學家和哲人,每一種文明都會據此深信它們在宇宙中是獨一無二的。
然而綠洲間也並不完全是生命的空白,有更勇敢的生物挑戰過它的嚴酷。在頭頂上方經常遊動著木衛二的類魚生物——猶如最新型的魚雷,由豎直的尾鰭提供動力,身體側面的鰭狀物掌握方向。與地球海洋中最成功居民的類同之處是不可避免的,對同樣的工程問題,進化必然產生非常相近的答案。就象海豚和鯊魚——外表幾乎一模一樣,盡管在生命進化樹的分枝上彼此相距甚遠。
但木衛二海洋中的魚與地球相比有個極其明顯的區別——它們沒有鰓,因為它們生活的水中幾乎找不到一絲氧氣的痕跡。象生活在地球上地熱孔周圍的生物一樣,它們依靠近火山環境中最豐富的硫化物進行新陳代謝。
而且它們中的極少數才有眼睛。除了罕見的熔岩傾泄發出的搖曳光亮,以及偶然的來自生物求偶或獵食的生物性發光之外,這是一個黑暗的世界。
它們逃不脫宿命。不僅因為木衛二的能量只是零星的噴溢,且不斷變換位置,還由於催動這些活動的潮能在逐步減弱。就算它們發展形成了真正的智能,木衛二上的生命也必定隨著它們世界的最終凍結而枯萎。
它們在火與冰間煎熬著。
第三十七章 疏離
「……老朋友,我真的很抱歉給你帶來了這麼個壞消息。但凱羅琳為此請求過我,而且你也知道我對你們兩人的感情。
「而我認為這並不令人驚訝。去年你向我談及的一些話就已預示了這一刻……你也知道當你離開地球時她多有痛苦。
「不,我不相信還有其他人讓她這麼動情。如果有,她會告訴我……但遲早——呃,她是個充滿魅力的年輕女性。
「克裏斯很好,但當然他不會明白正在發生的一切。至少不會傷害到他。他還太小,還理解不了,而且孩子極富……伸縮性?——等等,我得找個合適的詞……啊,彈性。
「現在說些對你而言不那麼重要的情況。所有人仍在試圖解釋那次核爆是場意外,但當然沒人會相信。由於沒有新的事情發生,公眾的歇斯底裏已冷卻下來,我們都帶了點你們國家的新聞評論員所稱的『回頭看後遺症』。
「有人找到了一首一百年前的詩篇,它是如此准確地描述了現實的情景,於是所有人都在談論中加以引用。那首詩描述了羅馬帝國日薄西山之時,某座城市的居民在城門口等待著入侵者的到來。帝王顯貴們身著貴重的長袍,備齊歡迎辭排隊迎候。議會已經關閉,因為今天通過的任何法律都會被新的統治者棄擲一旁。
「然而,突然間,從國境上傳來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訊息:沒有敵人來侵。接待籌委會在一片迷惑中解散了,人們失望地咕噥著往家走。『現在我們將面臨什麼呢?那些人倒是獲得了某種形式的解脫。』
「只需對這首詩稍加修改,就會適用於最新情況。它原來的標題是『等候蠻夷』——而這次,我們的角色是蠻夷。我們不知道在等的是什麼,但它顯然尚未來臨。
「還有件事,你聽說了鮑曼指令長的母親在那物體來到地球僅幾天後就去世的消息嗎?真怪,怎麼這樣巧。但護理她的人說她從未對這方面的新聞表露過絲毫興趣,因此那物體和她的死因不可能有聯系。」
弗洛伊德關上錄音。迪米特裏說得對,他沒有詫異的感覺。但這沒什麼分別,他還是非常難受。
然而,他又能做什麼呢?如果他拒絕執行這次任務——象凱羅琳曾迫切希望的那樣——他的有生之年都會背負著負疚感和深深的遺憾,那將會毒害他的婚姻。這樣幹脆地分手也許更好些,有形的距離會緩解分離的痛苦。(或許也不對?某種意義上,它令心情更為糟糕。)現在更重要的是責任,和作為朝著同一目標邁進的隊伍一員的感覺。
傑茜·鮑曼逝去了。也許那導致了更多的負疚。他協助送走了她唯一活著的兒子,這一定使她精神倍受打擊。他不禁想起和沃爾特·科諾關於此事的對話。
「你為什麼選擇了大衛·鮑曼?他總讓我覺得冷冰冰的——並非十足的不友善,但只要他進屋,溫度就象下降了十度。」
「那就是我們選擇他的一個理由。他沒有緊密的家庭紐帶,只有一位不常探視的母親。因此他是那種適合執行一次長期的、未知後果的太空任務的人選。」
「為什麼呢?」
「我想心理學家能告訴你答案。我曾看過他的心理報告,但當然那已是很久以前了。那上面寫明他的哥哥死於意外——父親不久之後也死於早期的航天飛機事故。我本不該告訴你這些,但現在已無關緊要了。」
無關緊要,但卻令人注目。現在弗洛伊德幾乎嫉妒起大衛·鮑曼——一個與地球沒有感情瓜葛、無拘無束、去向不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