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者有很大的區別。如果我可以這樣說,也許這次成功的結果多少和我們民族的特性有點關系。」
「我不明白。」
「這樣說吧,弗洛伊德博士。鮑曼試圖用暴力對付哈爾,我沒有。在我們的語言中有一個詞——厄錫姆薩,通常譯作『非暴力』,而它帶有更多積極的涵義。我就是審慎地采用厄錫姆薩的方式來對待哈爾的。」
「非常成功,我確信如此。但有時某件事會超出可控的範圍,大可不必為此造成損失。」弗洛伊德停頓了一下,抵擋著吐露實情的沖動,錢德拉「比你聖潔」(holier-than-thou,英成語,帶貶義,多指偽君子。——重校者注)的樣子實在有點討厭。現在已不會造成任何危害,該告訴他人生的某些真實面目了。
「我很高興這種方式奏效了。但這也有可能不會成功,因此我不得不為任何一種可能做好准備。厄錫姆薩,或別的什麼稱呼,是非常好的方式,我得承認我為你的哲學思想做了另一手准備。如果哈爾——呃,很頑固,我也能對付他。」
弗洛伊德曾見過錢德拉大聲叫喊,現在他看見他大笑起來,這同樣是一種令人不安的跡象。
「真的,弗洛伊德博士,我為你低估我的智能感到遺憾。從一開始就很明顯,你在某處安置了電源斷路器,幾個月前我就把它拆掉了。」
無從知曉,目瞪口呆的弗洛伊德是否能想到一句得體的答詞。當他正逼真地模仿被叉的魚時,船橋上薩沙大叫起來:「船長!所有人!去監視器!老天!看那兒!」
第五十一章 超級遊戲
漫長的等待結束了。而在另一個星球,智力已經誕生,並正從行星的搖籃中掙脫出來。一場古老的實驗將要達到高潮。
久遠以前開始進行實驗的並非人類——或人類的某個遙遠支脈。但他們具有血肉之身,而當他們仰望深邃的太空時,他們感到敬畏、驚奇和孤單。等他們具備了相應的能力,他們就出發前往星群之間。在他們的探險旅途中,他們遇到了各種各樣的生命形式,旁觀了數以千計的星球的進化曆程。他們看見了智慧最初的微弱火花是多麼頻繁地在宇宙的茫茫暗夜中迸發和熄滅。
由於在整個星系中,他們發現沒有比智能更珍貴的事物,於是他們盡力協助它在各處成長。他們成了星群間的農夫,他們播種,而有時會得到收獲。
有時他們也得硬著頭皮除草。
在持續千年的旅程後,當探測飛船進入太陽系時,巨大的恐龍早就衰亡了。它穿過冰凍的外層行星,在垂死的火星沙漠上稍憩片刻,而今俯瞰著地球。
探險者發現他們腳下是一片充滿生機的土地。他們花了數年時間研究、收集和分類。當他們懂得了能弄明白的所有東西時,就開始著手修改。他們改變了許多陸地上和海洋中的生物種群的命運,但他們的哪項試驗會取得成功,至少要經過一百萬年才能見分曉。
他們很有耐心,但還沒能超越死亡。在這個繁星似塵的宇宙中還有許多工作要做,而其他的宇宙也正在呼喚著他們。所以他們再次向深空出發,心中明白他們永不會舊路重返。
也無此必要。他們留下的仆人會做完其餘的事。
地球上的冰川時漲時落,高高懸掛在上方的月球卻絲毫不變,仍牢牢守護著它的秘密。文明之潮以比極地冰川更慢的節奏退去,流過整個星系。奇異、美麗、可怕的帝國興起又衰落,並把它們的知識傳遞給繼承者。地球沒有被遺忘,但再次拜訪不會有什麼作用。它是數以百萬計的沉寂世界中的一個,它們中的絕大多數會永遠沉默下去。
現在,超越了星群,進化在向新的目標推進。首批地球探險者早已達到了血肉之身的極限,當他們的機器發展得比身體更完美時,遷移過程就開始了。最初是頭腦,之後只餘下思想,他們挪進了閃亮的金屬和塑料制造的新殼。
他們駕馭著新的身體在星群中漫遊。不需要再造太空船,他們本身已是太空船。
但機器實體的時代很快就過去了。他們不停地試驗,學會了把知識存放在空間的自身結構裏,而將他們的思想永久地保存在光的凝固格柵中。他們能夠變成放射狀態的造物,最終擺脫物質的束縛。
因此他們立即改頭換面,進入純能狀態。他們在數以千計的星球上扔掉的空殼無意識地抽搐狂舞著死去,然後瓦解為鐵鏽。
他們是星系的主人,不受時間的約束。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在星群間漫遊,也可以象輕霧一樣漫過空間的裂隙。但盡管擁有神的力量,他們並沒完全忘記他們的初始——蜷縮在一片早已消失的海洋暖泥中的生物。
而且他們還在關注著他們的祖先自久遠的年代開始的實驗。
第五十二章 點燃木星
他從沒想過會再度回去,更沒想過是為了這麼奇異的使命。當他再次進入發現號時,這艘飛船已遠遠落後於飛速逃離的列奧諾夫號,正十分緩慢地向著遠木星點——遠在外部衛星間的軌道高點——爬升。許多被捕獲的彗星就是如此,隨著時間的消逝,在長長的橢圓軌道上環繞著木星運動,等待著兩重引力的對抗最終決定它的歸宿。
所有生命都離開了那些熟悉的甲板和走廊。曾短暫喚醒了飛船的人們聽從了他的警告,他們可能已經安全了——雖然還很不確定。當最後的幾分鐘嘀答作響時,他意識到那些控制他的存在不一定總能預測他們的宇宙遊戲的結果。
他們還沒因自己的全能威力而感到麻木厭倦,他們的實驗並不總是成功。宇宙間散布著許多失敗的證據——有些毫不起眼,已融入了浩淼的宇宙天幕,其他的則壯麗宏偉,占據了數以千計的星球上天文學家的視野,令他們充滿敬畏。再過幾分鐘就要見分曉了,在這最後時刻,他又一次單獨面對著哈爾。
以他從前的存在方式,他們只能通過笨拙的語言溝通,使用鍵盤或是麥克風進行輸入。現在他們的思想能夠以光速交融貫通。
「認識我嗎,哈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