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圖

想熬糨糊 作品 第 52 頁 / 共 35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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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新老丈人明世清家在離周家莊七裏地外地醴泉鎮,當地的農家大布享譽整個魯北,是紮染印花最好的原料之一。明世清就是開布莊的,據說生意一直做到了青島。

周家在當地的財勢的確很大,一大早就有很多鄉親父老趕到街邊來為周大少爺送行。聽說周玉升還是醴泉鄉的鄉學,也就是「榮譽鄉長」一類的。好不容易碰上一回與這麼大的人物親近的機會人們還是很樂意前來的。

為了即將到來的日本人心事重重的呂決牽著棗紅馬走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上。騎在馬上的周秉新卻是喜氣洋洋意氣風發,按風俗今天他最大,見了輩份最高的鄉親都不用下馬行禮,只是在馬上拱拱手了事。

七裏地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冬日的陽光剛剛照到樹梢時,娶親的隊伍也浩浩蕩蕩的開進了醴泉鎮。從鎮口到周秉新老丈人家的布莊一路上鞭炮聲不斷,抬轎子的八名壯漢更是把喜轎顛上了天,要說最賣勁兒的還數那隊鼓樂班子,十多碼寬的牛皮大鼓被擂的震天響,吹喇叭的漢子更是眯著眼睛鼓著腮幫滿臉脹得通紅,那架勢就好像恨不得把舌頭都塞進去變成一個個的長音。

迎親送嫁的事呂決在後世也見過不少,但卻從沒見過陣仗這麼大的,不禁也暫時放下日本人就要打過來的陰影,陪著馬上的周秉新一起高興了起來。

第四十一章 鬼子來了


到了周秉新老丈人的「明信布莊」,經過一大堆繁瑣而又熱鬧的程序,終於將明世清的大女兒抬在了喜轎裏。

歸程中周秉新的臉上更是笑開了花,他雖然從沒和新娘子在一起說過話,但趁趕集的機會他卻多次偷看過她,用他昨天晚上對呂決形容的話就是,長得跟畫兒上的人似的。

隨著離周家莊越來越近,呂決的心裏越來越不安起來。日本人過河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部隊去切斷濟南與青島之間的膠濟鐵路,而自己現在腳下正走著的這條砂石公路,正是從黃河南岸的台子渡口到膠濟線上明水火車站之間最近的一條道路。今天明明是二十二號,日本人過黃河明明是二十三號,他周以康為什麼說是同一天的事情呢?

到了周家莊的莊頭上,一個早就等在那裏的周家的老長工卻將大隊人馬攔住了,說吉時是午時三刻,現在還不到時候還不能進莊。

鼓樂班子就在莊頭的街口又賣力的演奏起來,抬轎子的八個壯漢更是把裝有新娘子的花轎顛了個七葷八素。莊子裏早就老老少少湧出來一大幫人,有看鼓樂班子表演的,有看顛轎的,還有嘻嘻哈哈和騎在馬上的周秉新調笑的,卻誰都沒有去關注這個心事重重的馬夫。

呂決看著正午陽光下刺目的雪地,心說怎麼娶媳婦和殺人的時間都是午時三刻呢?

總算把新娘子娶進門了,沒見有誰在看表,那這個午時三刻又是怎麼確定的呢?

前院的正廳裏周秉新正在和他的新娘子拜堂,上手只有周玉升坐在那兒。據說自從周秉新五歲那年他的夫人去世後,他就再沒續弦,按說在這個時代像他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再續娶個什麼樣的女人都不為過,但是他沒有,這十多年來只是一個人守著獨子周秉新。

站在角落裏的呂決看到周老秀才眼睛裏竟然閃爍著淚花。這位老秀才雖然很是無趣,但這份真摯的父愛還是挺讓呂決感動的。也許這周老爺子認為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兒子結婚後他就可以清閑下來了。可這樣的清閑與安樂還會維持多久呢?幾分鐘?幾個小時?最多不會超過一兩天的時間。日本人一打過來將會打破他那平靜的夢;將會打破許多人的夢;將會打破這個民族的夢。

看著這眼前歡樂祥和的一幕,呂決覺得對居住在那片島嶼上的那個民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憎恨過。他甚至有些羨慕起眼前這些個還在做夢的人們來,周玉升雖然也曾經感覺到過威脅,但這兩天來呂決沒有再見他恐慌過。興許他現在也在做夢,夢想那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吧!

可就算確切的知道了又能讓他怎麼樣呢?也許就像他前天在後院說的那樣:又不是天塌下來了!

想到這句話,呂決一掃從早上起來就一直壓在心裏的陰霾。是啊,八年的苦難雖然有點長,可是又能怎樣呢?又不是天塌下來了!

鬧洞房的人直到半夜才逐漸散去。老東家周玉升特別給長工們放了假:「都累了一天了,全去睡吧!東西明天再收拾。」

躺在難得燒得這麼熱乎的炕上,夥計們都呼呼睡去,唯有呂決這個還沒正式進周家門的人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他捉摸著周秉新這會兒應該正在進行著人生當中最為新奇的第一次探險。其實他呂決倒不是對人家炕頭上的那點事感興趣,也不是對白天時自己那被困擾心情煩心,他還是在覺得奇怪,周教授為什麼要把他老子結婚的日子硬要推遲一天呢?現在這會兒怎麼的也已經是二十三號了,他老子周秉新的探險工作也應該快結束了,這怎麼就……

正困惑間,屋子裏突然變得明亮了起來,並且有一束亮光穿過窗戶紙直射在他對面的石灰牆上。隨著那亮光的逐漸增強,一陣陣嘈雜的汽車馬達聲由遠而近。

呂決一骨碌爬了起來,快速的穿好衣服,一拉房門沖了出去。

長工們住的是前院的西廂房,呂決跑到通往後院的角門處抬手用力的拍了幾下,然後大聲喊道:「老東家,日本人打過來了!」

喊完,他看到身邊的牆上掛著一盤耮,便伸手抓住兩根耮齒用力的搖著,等感覺有點松動了,輕輕一拽,兩根一尺來長的鐵耮齒便拎在了他的手上。

他沒去開大門,倒不是怕開門後日本人闖進來,現在的鬼子們應該還沒心思來光顧這個小小的村莊。他怕門開了後院裏的人會更加害怕。

呂決轉身來到院子中央,從汽車馬達聲中判斷,鬼子的車隊離莊子越來越近了。他沒再猶豫,看准了一道三米來高的磚牆,「噔噔噔」助跑了幾步,單腳在牆上一點,手中的耮齒勾住牆頭,「呼」地一聲翻牆而出。

牆外是一條胡同。他幾步竄出胡同口,沿著街邊牆根的暗影快速的沖出了莊子。

由西北方向開過來的車隊離莊子也就兩三公里的樣子了。呂決知道再往前跑極有可能被鬼子發現,他看到離自己不遠的路邊有幾垛麥秸,便一個健步沖過去撲身鑽進了麥秸堆裏。

藏好身形後,他剛露出半個腦袋,一輛卡車便從離他十多米遠的公路上呼嘯而過。

在後面跟進的汽車車燈照耀下,前面汽車的車身被照得雪亮。車廂裏,站滿了荷槍實彈的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