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馬伯庸中篇作品

 馬伯庸 作品,第18頁 / 共1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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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瓦登微微地歎了一口氣,覺得有些失望。每一次他收到新的電子郵件,都希望能夠有一次新鮮的刺激來撞擊他日益遲鈍的腦神經,每一次他都失望了。其實他早就知道這一點,只不過他覺得保持期待至少能夠享受到幾秒鐘快感。就好象他期待著打電話過來的是一個圓潤溫柔的女性聲音一樣。不給自己一些渺茫的希望,阿瓦登覺得自己遲早會瘋掉的。

這封信很簡短,但是內容很充實。19842015是阿瓦登的網絡編號,而10045687則是他的一位同事的編號,這種工作性質的信件通常都以編號相稱。信的內容是幾個不連續的英文單詞,這是有關部門所提倡的一種電子郵件書寫方式,因為這樣可以方便軟件檢查信件中是否含有敏感詞匯。

阿瓦登打開回信的頁面,同時另開了一個窗口,打開一份名字叫做「網絡健康語言詞匯列表」的TXT文檔。這是有關部門要求每一位網民所必須使用的詞匯。當他們書寫電子郵件或者使用論壇服務的時候,都得從這個詞匯列表中尋找適合的名詞、形容詞、副詞或者動詞來表達自己想要說的話。一旦過濾軟件發現網民使用了列表以外的詞,那麼這個詞就會被自動屏蔽,取而代之的是「請使用健康語言」。

「屏蔽」是個專有名詞,被屏蔽的詞將不允許再度被使用,無論是在書信裏還是口頭都不允許。諷刺的是,「屏蔽」一詞本身也是被屏蔽的詞匯之一。

這個列表是經常更新的,每一次更新都會有幾個詞在列表上消失,於是阿瓦登不得不費勁腦汁尋找其他詞語來代替那個被屏蔽掉的詞語或者單字。比如在以前,「運動」這個詞是可以使用的,但後來有關部門宣布這也是一個敏感詞匯,阿瓦登只好使用「質點位移」來表達相同的意思。

他對照著這份列表,很快就完成了一封文字風格與來信差不多的EMAIL——健康詞匯表迫使人們不得不用最短的話來表達最多意思,而且要盡量減少不必要的修辭,所以這些信件就好象是那杯蒸餾水一樣,淡而無味,阿瓦登有時候想,他早晚也會和這些水和信一樣腐爛,因為這些信是他寫的,水是他喝的。

接下來阿瓦登啟動檢查軟件先掃了一遍,確保自己沒無意中加入什麼敏感詞匯。等這一切都完成後,他按下了發送鍵,郵件被送出去了。

阿瓦登沒有留下備份,因為他的機器裏沒有硬盤,也沒有軟驅、光驅或者USB接口。這個時代寬帶技術已經得到了很大發展,應用軟件可以集中在統一的一個服務器中,個人用戶調用時的速度絲毫不會覺得遲滯。因此個人不需要硬盤,也不需要本地存儲,他們在自己電腦裏寫的每一份文檔、每一段程序、甚至每一個動作都會被自動傳送到有關部門的公共服務器中,這樣便於管理。換句話說,阿瓦登所使用的電腦,僅僅具備輸入和輸出兩種功能。

完成了這封信後,阿瓦登再度陷入了軟綿綿的焦躁狀態,這是一個連續工作了三天的程序員的正常反應。這種情緒很危險,因為它讓人效率低下精神低迷,而且沒有渠道發泄。「疲勞」、「煩躁」以及其他負面詞匯都屬於危險詞匯,如果他寫信給別人抱怨的話,那麼對方收到的將會是一封寫滿「請使用健康語言」的EMAIL。

這就是阿瓦登每天的生活,今天比昨天更糟糕,但應該比明天還稍微好一點。事實上這個敘述也很模糊,因為阿瓦登自己並不清楚什麼是「好一點」,什麼是「更糟糕」。「好」與「壞」是兩個變量,而他的生活就是一個定量,只有一個常數叫「壓抑」。

阿瓦登推開鼠標,把腦袋向後仰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至少「呼」這個字還沒有被屏蔽)這是空虛的表現,他想哼些歌,但卻又不記得什麼,轉而吹了幾下口哨,但那聽起來與一只生了肺結核的狗差不多,只得做罷。有關部門象幽靈一樣充斥在整個房間裏,讓他無法舒展自己的煩悶。就好象一個人在泥沼裏掙紮,剛一張口就被灌入泥水,甚至無法大聲呼救。

他的頭不安分地轉了幾轉,眼神偶爾撇到了擺在地板上的老式電話機,他忽然想到還必須要去有關部門申請自己的BBS論壇瀏覽許可證。於是他關掉「工作」和「電子郵件」窗口,退出了網絡登陸。阿瓦登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毫不猶豫,他很高興能夠暫時擺脫互聯網絡,在那上面他只是一串枯燥的數字和一些「健康詞匯」的綜合體。

阿瓦登找出一件破舊的黑色呢子大衣,那件大衣繼承自他的父親,袖口和領子已經磨損的很嚴重,個別地方有灰色的棉花露出來,但還是很耐寒。他把大衣套到身上,戴上一副墨綠色的護鏡,用過濾口罩捂住嘴。他猶豫了一下,拿起「旁聽者」別在耳朵上,然後走出家門去。

紐約的街上人很少,在這個時代,互聯網的普及率相當地高,大部分事務在網上就可以解決,有關部門並不提倡太多的戶外活動。太多的戶外活動會導致和其他人發生物理接觸,而兩個人發生物理接觸後會發生什麼事則很難控制。


  

「旁聽者」就是為了防止這種事而發生的,這是一種便攜式的語言過濾器,當攜帶者說出敏感詞匯的時候,它就會自動發出警報。每一位公民外出前都必須要攜帶這個裝置,以便隨時檢討自己的言語。當人們意識到旁聽者存在的時候,他們往往會選擇沉默,至少阿瓦登是如此。有關部門正逐步試圖讓網絡和現實生活統一起來,一起「健康」。

這時候正是11月份,寒風凜冽,天空漂浮著令人壓抑的鉛灰陰雲,街道兩旁的電線杆仿佛落光了葉子的枯樹,行人們都把自己包裹在黑色或灰色的大衣裏面,濃縮成空曠街道上的一個個黑點飛快移動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煙霧將整個紐約籠罩起來,不用過濾口罩在這樣的空氣裏呼吸將會是一件很有挑戰的事情。

距離上一次離開家門已經有兩個月了吧,阿瓦登站在公共汽車站的站牌下,不無感慨地想,周圍的一切看起來很陌生,泛黃,而且幹燥。那是上一次沙塵暴的痕跡。不過沙塵暴這個詞也已經被屏蔽了,因此阿瓦登的腦海裏只是閃過那麼一下,思想很快就轉移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站在阿瓦登旁邊的是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高個男人。他先是狐疑地看了阿瓦登一眼,看到後者沉默地沉在黑色大衣裏,他的兩只腳交替移動,緩慢地湊了過去,裝做漫不經心對阿瓦登說:

「煙,有嗎?」

男人說,每一個字都說的很清晰,而且詞與詞之間間隔也足夠長。這「旁聽者」還沒有精密到能夠完全捕捉到每一個人語速和語調的程度,因此有關部門要求每一位公民都要保持這種說話風格,以方面檢測發言人是否使用了規定以外的詞匯。

阿瓦登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舔舔自己幹裂的嘴唇,回答說:

「沒有。」

男人很失望,又一次不甘心地張開嘴。


  

「酒,有嗎?」

「沒有。」

阿瓦登又重複了一次這個詞,他也已經很久沒有收到煙和酒了,也許是缺貨的關系吧,這是常有的事。不過有一點很奇怪,「旁觀者」這一次卻沒有發出警報。以阿瓦登的經驗,以往一旦煙、酒或者其他生活必需品發生短缺現象,這個詞就會暫時成為被屏蔽掉的敏感詞匯,直到恢複供給為止。

這個男人看起來很疲憊,紅腫的眼睛是這個時代的人們普遍的特征,這是長時間掛在網上的關系。他的頭發蓬亂,嘴邊還留著青色的胡子碴,制服下的襯衣領口散發著刺鼻的黴味。能看的出,他也很久不曾到街上來了。

阿瓦登這時候才注意到,他的耳朵上空蕩蕩的,沒有掛著那個銀灰色的小玩意「旁聽者」,這實在是一件嚴重的事情。不攜帶「旁聽者」外出,就意味著語言不會再被過濾,一些不健康的思想和言論就有可能孳生,因此有關部門相當嚴厲地規定公民上街必須攜帶旁聽者。而這個男人的耳朵旁卻什麼也沒有。阿瓦登暗暗吃驚,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去提醒還是裝做沒看到。他暗自想,也許向有關部門舉報會更好。

這時候那個男人又朝他靠近了一點,眼神變的饑渴起來。阿瓦登心裏一陣緊張,下意識地向後退去。這難道是一次搶劫?還是說他是個壓抑太久的同性戀者?那個男人忽然扯住他的袖子,阿瓦登狼狽地掙紮卻沒有掙開。出乎他的意料,那個男人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而是大吼一聲,用一種阿瓦登已經不太習慣了的飛快語速向他傾瀉起話語來。阿瓦登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弄的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我只是想和你多幾句話,就幾句,我很久沒有說過話了。我叫斯多葛,今年三十二歲,記得,是三十二歲。我一直夢想有一套在湖邊的房子,有一副釣魚竿和一條小艇;我討厭網絡,打倒網管;我妻子是個可惡的網絡中毒者,她只會用枯燥乏味的話叫我的網絡編號;這個城市就是一個大瘋人院,裏面大瘋子管著小瘋子,並且把所有沒瘋的人變的和他們同樣瘋狂;敏感詞匯都去他X的,老*受夠了……」

男人的話仿佛一瓶搖晃了很久然後突然打開的罐裝碳酸飲料,迅猛,爆裂,而且全無條理。阿瓦登驚愕地望著這個突然狂躁起來的家夥,卻不知道如何應對;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對他產生了一點同情,那種「同病相憐」式的同情。男人的話這時候已經從嘮叨變成了純粹謾罵,全部都是最直抒胸臆的那種。阿瓦登已經有五、六年不曾說過這些髒話,最後一次聽到這些也是四年前。有關部門認為這都有礙精神文明,於是全部都屏蔽掉了。

而現在這個男人就在公眾場合對著他大吵大嚷,似乎要將被屏蔽掉的敏感詞匯一口氣全倒出來。他的目光和手勢並不針對任何人,甚至也不針對阿瓦登,更象是在一個人在自說自話。阿瓦登的耳膜似乎不習慣這種分貝,開始有些隱隱做痛,他捂著耳朵,拿不定主意是幹脆逃掉還是……這時候,遠處街道出現兩輛警車,一路閃著警燈直直沖著這座公共汽車站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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