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關掉淋浴,從毛巾架上拿起一條粗毛巾,將身體大概擦幹。之後她一邊擦著身子一邊走到桌前,拿起馬尼拉紙文件夾。她打開文件夾,瞥了一眼下一次「正義刺殺」目標的照片。
她的手伸向地板上那堆相似的文件夾,除了一個以外,其餘所有的都剪了角。每次行動都大功告成,只有一個例外。她拿起最上面未剪角的文件夾。打開文件夾,她盯住湯姆·卡特的照片:她惟一的一次失敗。照片上倔強濃密的黑發下那雙銳利的藍眼睛似乎也在盯著她。堅強的下頜賦予他長長的臉一絲倔強的性格,這使她更加下定決心要阻止他。她極其強烈地希望能夠完成已開始的行動,然而她知道目前還沒有得到批准。盡管如此,她至少能去見一見卡特博士,讓他知道對他的懲罰只不過是被推遲,而不是取消了。她看了一下電話旁的手表,確定一下時間。她必須趕緊動身,否則會趕不上協和航空公司的航班。
她很不情願地將卡特博士的材料放回去。重看這些材料再次攪起她心中的焦慮,她的手指開始掐大腿上新留下的青紫傷疤。她一邊回想伯納德修士和神父獲悉她的失手之後她所感到的屈辱,一邊更使勁地掐著。複仇者的第一次失手。伯納德修士將她好一頓訓斥。
她轉過身,再次走到耶穌像跟前,跪了下去。她迅速做完了十分簡單的祈禱:下個月完成曼哈頓的正義刺殺之後,神父能再給她一個機會幹掉那科學家
第4章
波士頓比肯山
第二天早晨湯姆·卡特醒得很早。他伸手去摸大床另一邊的奧利維亞。然而,他摸到的只是涼冰冰的空被窩。這時他才記起妻子已經不在了。自從槍擊事件發生以來,每天早晨都是如此。有時他想是否一輩子都會這樣。他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床頭櫃上的鐘閃著上午五點三十分。這時,他的心又被第二個可怕的擔憂刺痛了。
一年的時間究竟有多長?五十二個星期?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小時?不管用哪種方法計算都不能使一年的時間變得長些。一年的時間太短了,但是按照丹的預測,霍利只有一年時間——還是最樂觀的估計。如果找不到治療方法,她能再過一個生日就算很幸運了。
丹告訴他霍利的發病時間時,他幾乎感到一種奇怪的解脫。期限太短,他確實無能為力。他有足夠的理由放棄尋找治療方法;他只需集中精力協助找到謀殺奧利維亞的凶手,同時保證霍利最後的日子盡可能過得快樂、無痛苦。然而,這決不是他處理事情的方式。他一向認為被動接受命運沒有什麼可取之處。
他從床上坐起來,搖搖頭,盡力理清頭腦中紛亂的思緒和擔憂。即使只是開始考慮應該怎麼做才能幫助霍利,他也需要換個看問題的角度。在他看來,只有一種方法能提供這種新角度。在向他父親和傑克透露這個消息之前,他必須和一個人好好談一談。在他感到疑惑、感到危機的時刻,此人總能耐心地傾聽他的訴說。
湯姆拖著沉重的雙腿下了床,走到隔壁的衛生間。浴缸旁邊仍然整齊地排列著奧利維亞的洗發水和發膠瓶。這家裏許多東西都是經奧利維亞的手安排的,這些東西,包括這些瓶子在內,時時都令人想起她曾經存在過。但他現在還不忍心處理掉哪怕是極小的有紀念意義的物品。
他打開淋浴熱水器,猛一陣沖洗讓自己清醒過來,直沖得皮膚發紅。他低頭看著右腿膝蓋上方那個難看的紫色傷疤。那位瑞典醫生曾對他說,子彈只打中他的腿,造成輕微的肌肉損傷,他是幸運的。然而他心裏每時每刻都希望那些打中奧利維亞的每一顆子彈都該打在他的身上。
沖完淋浴後他用毛巾擦幹身子,打開與妻子合用的大衣櫥。奧利維亞的衣服無意義地掛在衣鉤上,仍散發著她的氣息。他伸手在自己掛衣服的這邊隨便扯了一件穿上,然後拎起昨晚扔在地板上的那件帶棉襯的加長皮夾克。
走到平台上,他在霍利的房間外面停下腳步,腦袋探進門去看看霍利。孩子蜷著身子熟睡著。他躡足走到床邊,親親她的前額。他仔細端詳著她甜甜的小臉,感覺丹無情的預言好像是十分遙遠的噩夢,甚至是荒唐的噩夢。假如他在霍利醒覺之前回不來,住在頂樓的管家瑪西·凱利到時也該起床了。
為了不吵醒霍利,他輕手輕腳地走下仍然很暗的樓梯,不聲不響地走出了家門。他是從後門出去的,因為他知道警察的車就停在屋前的小路邊上,離大路只有幾碼。夜裏下過雪了。他鑽進梅塞得斯車,避開保護他的警察,悄悄地從邊門開了出去。傑克認為在瑞典企圖刺殺他的人可能已經跟蹤到了美國,他對此不以為然,他想獨自出去。殺害奧利維亞的凶手可能正在逃跑,湯姆希望警方應該集中力量去抓凶犯,而不是在這裏浪費時間守著他。
平常波士頓城裏擁擠混亂,而今天從比肯山開車經過這裏卻平靜得讓人覺得奇怪。今天是星期天,還沒到早晨六點。他駕車行駛了十五分鐘時間,只看到幾輛汽車,其中一輛不知什麼牌子的棕色轎車在過了白雪覆蓋的橋之後超過了他。
他來到白雪茫茫的墓地時,黎明的天空剛剛露出淡淡的粉紅。公墓的鐵門敞開著,他開了進去,停在一個高坡上。從那裏可以看見被雪遮蓋的奧利維亞的新墓。他從車上下來,住冰冷的手上呵著氣,踩著吱吱嘎嘎的積雪朝奧利維亞的安息處走去。在墓前,他坐在奧利維亞身邊,雙膝擁在胸前,將所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她聽。
他從頭講起,一個細節也不漏掉,仿佛奧利維亞和從前活著時一樣,就在那裏聽他敘說。
「那麼,我該怎麼辦?」他大聲問道,「是不是應該接受命運的安排,讓霍利最後的日子盡量過得快樂?還是應該冒險尋找一種快速治療方法?」
他坐在那兒靜靜地看著黎明那清晰、寒冷的手指推走黑暗,想起奧利維亞最喜歡的詩,不禁面露微笑。湯姆記不全迪倫·托馬斯①寫給他父親的全部詩句,但記得的幾句已經給了他奧利維亞的回答。他不會讓霍利在任何夜晚悄悄離去。他會和她一起抗爭,運用他的所有技能和力量擋住逼近的黑暗。
①迪倫·托馬斯(1914-1953),英國詩人,作品多探索生與死、愛情與信仰的主
賈斯明不會把丹的預測告訴任何人,湯姆希望對此事保密。他自然不希望霍利現在就知道自己很快會發病。明天他會將這件事告訴阿列克斯和傑克,還有別的可能提供幫助並且能保密的人。他們將一起制定最佳對付方案。不管怎麼說,如果他們不能拯救她,那麼沒有人能救得了她。
就在這時,就在初升的太陽斜斜地照耀在墓地上時,他發現雪地上新留下的腳印。這些腳印將他的視線從墳墓上引開,越過白皚皚的一片開闊地,落在一輛停在遠處的不知品牌的棕色轎車,還有站在車旁的寬肩男人身上。在身後朝陽的映襯下,此人只是一個剪影。不過湯姆從他的姿勢上看得出來他正看著自己。
湯姆站起身,看著地上的腳印,視線順著腳印又回到墳墓上。這時他才注意到墓碑後的雪地上有一個十字形的紅玫瑰花圈。在奧利維亞的葬禮上,他請求所有希望送花圈的人把錢捐給他們自己最喜歡的慈善機構,不要送花。他知道奧利維亞會贊成這個主意的。所以看到這個花圈他感到很奇怪,不知是誰送的?好奇心驅使他彎下腰去撿起花圈。紅花裏掉下一只信封,落在他跟前的雪地上。
他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撕開信封,裏面是一張小卡片。卡片上方是從《聖經》裏摘錄的一段話:「罪惡的回報是死亡。第二十三卷第六章《羅馬人》。」這下面是兩句比冰雪還要冷酷的話:「這一次你妻子為你的罪過付出了代價。但你仍會受到懲罰。」下面沒有落款。
他終於有了一點感覺。奧利維亞死後他一直壓在心底的憤怒和悲傷開始爆發了。他太陽穴的青筋突出,眯著眼睛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看去。他不顧傷腿的疼痛,開始向那剪影沖去。他奮力在厚厚的積雪上快速奔跑,寒冷的空氣中飄著他呼出的白霧。但是,他還沒跑到二十碼遠,眼睛幾乎被陽光照得看不見東西,便發覺那人已經走掉了。
三天以後,賈斯明·華盛頓與湯姆·卡特和傑克·尼科爾斯一起坐在天才所金字塔形大樓頂層的會議室裏。所有商務部分的辦公室都在這一層,傑克的也是。她覺得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她費了很大努力才勉強接受了丹對霍利的預測,現在又出現了這事。
「我不懂,湯姆,保護你的警察為什麼不設法抓住他?」她問。
「因為警察不在現場。」傑克說,他有力的雙手緊握著,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這位愛因斯坦先生決定讓他們失誤一次。」
「傑克,別再跟我說這些大哥大式的廢話了,好吧?」湯姆無力地說,「我在警局已聽夠了你那幫朋友的訓話。」
傑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不露任何表情。盡管他頭發已經花白,臉上有一道疤痕,對一個五十歲的人來說,他的模樣還是不錯的。賈斯明認識傑克差不多和認識湯姆的時間一樣長。這位曾在聯邦調查局工作過的工商管理碩士不僅是公司商業方面的智囊,而且是各方面的能手,負責具體事務的計劃、處理,善於將湯姆種種奇特的想像與現實相連接。他曾經對她說過他認為自己的職責在於保護他們的想法不受「穿西裝的人」侵犯。傑克稱那些投資者為「穿西裝的人」。自從十二年前他和湯姆在曼哈頓的一次生物技術投資會上見面,他們一直在才智方面進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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