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浸人海水。法羅克說,一邊低頭看著瓷磚地板上的水生物圖案,沉下去時是一個人,重新浮起來時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覺得自己記起了並不存在的過去,我用這雙可以接受一切所有一切的新的眼睛看著周圍。我看見水中有一具屍體一個被我們殺死的抵抗者。附近的水面上漂浮著一段木頭,是一截燒斷了的大樹。現在我閉上眼睛也能看見那段木頭,一端被火燒得黢黑。水裏還漂浮著一片衣服,只能算一塊黃色破布撕爛了,汙穢不堪。看著這些東西,我知道它們為什麼來到我眼前為了讓我看見。
法羅克慢慢轉過身,看著斯凱特爾的眼睛,你知道,宇宙是無窮無盡的。他說。
這老家夥嘮嘮叨叨,可還不乏深刻,斯凱特爾想。他說:我看出來了,那次經歷深深影響了你。
你是特雷亞拉克斯人。法羅克說,你看見過許多大海。我只看見過那一個大海,但關於海,我卻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東西。斯凱特爾突然感到一陣奇怪的不安。
混沌之母生於大海。法羅克說,當我濕淋淋地從水裏出來的時候,發現奇紮拉塔弗威德站在旁邊。他沒有走進大海,他站在沙灘上潮濕的沙灘我的有些手下也和他一樣,害怕大海。他看著我,那種眼神啊,他知道我明白了一些他永遠不會明白的東西。我變成了一只海洋生物,讓他感到害怕。大海讓我愈合了聖戰帶來的傷痕,他看到了這一點。
斯凱特爾發現在老人敘述的過程中,音樂停止了。可讓他不安的是,自己竟然不知道九弦琴的聲音是什麼時候停下來的。
法羅克強調地說:每道門都有衛兵把守,根本沒辦法進入皇宮。好像這句話跟他剛才說的那些事兒有關系似的。
可這恰恰正是皇宮的薄弱環節。斯凱特爾說。
法羅克抬起頭,望著他。
有一種辦法可以進入皇宮。斯凱特爾解釋說,大多數人不相信這一點但願皇帝同樣不相信都認為反叛者只能通過別的途徑進去這一點對我們有利。他擦擦嘴唇,感受著自己挑選的這張臉的異於常人之處。那位樂師的沉默讓他心裏十分不安:意味著法羅克的兒子所發送的信號已經傳輸完畢?那種音樂肯定是秘密信號,他斯凱特爾的神經系統接受了這種信號,只要到了某個恰當的時機,信息就會被植入他腎上皮質的密波翻譯器所激活。現在,信號傳輸已經結束,他成了一個容器,攜帶著他自己一無所知的內容,滿滿地盛著各式各樣的數據:阿拉吉斯密謀集團的每一個支部,每個參與者的名字,每次聯絡的暗語一切重要信息盡在其中。
有了這些信息,他們就能將阿拉吉斯煽動起來,捕獲一只沙蟲,在穆哈迪勢力之外的某個地方開創自己的香料文化。他們可以打破香料壟斷,擊敗穆哈迪。有了這些信息,他們可以做的事很多,很多。
那個女人在我們這兒。法羅克說,你現在想見見她嗎?
我已經見過她了。斯凱特爾說,而且仔細研究過她。她在哪兒?
法羅克啪地撚了個響指。
年輕人拿起三弦琴,撥動琴弦,塞繆塔音樂頓時輕輕響起。仿佛被音樂牽動一般,一位裹著藍色長袍的年輕女子從樂師身後的門洞緩緩走出。在毒品的作用下,她那雙伊巴德香料藍的眼睛呆滯無神。這是一個弗瑞曼人,染上了香料癮,同時又沾染了來自外星的惡習。她完全沉醉於塞繆塔音樂之中,如癡如醉,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奧塞姆的女兒。法羅克說,我兒子給她用了毒品。他眼睛瞎了,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替自己弄到一個本族女子。可是你看,他的勝利毫無意義。塞繆塔音樂奪走了他希望得到的東西。
她父親不知道嗎?斯凱特爾問。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法羅克說,她每次來訪,我兒子都會給她提供一套虛假的記憶,讓她以為自己愛上了他。她家裏的人也是這樣想的。他們非常不滿,因為我兒子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不過,他們倒也不會幹涉。
音樂嫋嫋,漸漸停了下來。
樂師做了個手勢,年輕女人於是過來緊挨著他坐下,低頭傾聽著他的喃喃細語。
你對她有什麼打算?法羅克問。
斯凱特爾又一次仔細查看著後院,屋子裏還有別的人嗎?他問。
所有人都在這兒了。法羅克說,你還沒有告訴我打算對這女人怎麼樣。我兒子很想知道。
斯凱特爾右臂一擺,似乎准備回答他的問題。突然,一只閃閃發亮的尖利飛鏢從他的袍袖裏射出,悄無聲息地射在法羅克的脖頸上。沒有一聲叫喊,連身體的姿勢也沒有改變。不出一分鐘,法羅克就將死去,但他卻絲毫動彈不得,被飛鏢上的毒藥定住了身形。
斯凱特爾慢慢站起來,朝瞎眼樂師走去。飛鏢射進他的身體時,他還在和那個年輕女人呢喃細語。
斯凱特爾抓住年輕女人的手臂,輕輕扶起她,沒等她發現,迅速變了一副面容。她站直身子,愣愣地望著他。
怎麼回事,法羅克?她問。
我兒子累了,需要休息。斯凱特爾說,來,我們到後面去。
我們談得很開心。她說,我已經說服了他去買特雷亞拉克斯人的眼睛,變成一個健全的男人。
難道我就沒反複勸過他嗎?斯凱特爾說,一邊催促她朝屋後走。
他驕傲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和那張臉是如此和諧。毫無疑問,這正是那個老弗瑞曼人的聲音,這個人現在肯定已經徹底死了。
斯凱特爾歎了口氣。至少這次殺戮進行得很仁慈,他對自己:說,而且,那兩個犧牲品也知道他們在冒什麼風險。但這個女人嘛,倒是應該給她一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