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救世主

弗蘭克 赫伯特 作品 第 45 頁 / 共 96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我的弗瑞曼人把自己稱為月亮的孩子。他想。

他放下貝殼,在露台上踱著步子。那個可怕的月亮是否預示著他還可以從這一團亂麻中脫身?他苦苦思索著幻象的神秘含義,感到自己虛弱無力,煩惱不堪,被香料的魔力牢牢控制著。

他的目光投向北面,望著低矮而擁擠的政府辦公樓群。天橋上擠滿了匆匆來回的人群。他覺得那些人簡直像一片以門道、牆壁、瓷磚為背景圖案的小顆粒。眼睛一眨,人便跟磚瓦融為一體,成了磚瓦的一部分!

一顆月亮墜落了,消失了。

一種感覺攫住了他:這座城市奇怪地象征著他的宇宙。他看到的那些建築物的所在之處,正是他的弗瑞曼人殲滅薩督卡軍團的那片平原。這塊曾經被戰爭蹂躪的土地如今人來人往,成了喧囂熱鬧的生意場。

保羅沿著露台邊走著,繞過拐角處。現在能看見遠處的郊區,城市建築物被岩石和荒漠風沙所取代。前方就是阿麗亞的神廟;神廟兩千米長的側壁上掛滿綠黑相間的帷慢,上面繪著象征穆哈迪的月亮。

月亮墜落了。

保羅伸手抹了抹前額和眼睛。都市和那個象征壓迫著他,可他又難以擺脫。這種想法讓他鄙視自己。如此優柔寡斷,放在別人身上,他早就發火了。

他憎惡這座城市!

從厭倦中滋生的憤怒在內心深處沸騰著,又因為他無法回避的決定更加猛烈地熾燃起來。他知道自己的腳必須踏上哪條路。看見過無數次了,不是嗎?看見自己踏上這條道路!從前,很久以前,他把自己看成一個政治改革家。但他的革新漸漸墮入舊時的模式。就像那種驚人的發明,有記憶力的物質。你盡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將它塑造成各種形態,然後你就等著看吧,它們會一下子反彈,重新變回過去的老樣子。人類心中自有一種惰性力量,他夠不到,它擊敗了他,讓他自覺無能為力。

保羅凝視著遠處的屋頂。這些屋頂之下,隱藏著多少自由自在而又為人珍視的生活?還有一座座紅色和金色屋頂之間的綠葉,戶外種植的植物。綠色,穆哈迪和他的水帶給人們的禮物。放眼望去,到處是果園和灌木,足以和傳說中地球沙漠地區的黎巴嫩人的植物媲美。

穆哈迪像瘋子一樣用水。弗瑞曼人說。

保羅雙手捂住眼睛。

月亮墜落了。

他放下手,用比平時更加清醒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城市。建築物一股暴戾之氣:這是這個可怕的帝國帶來的。一座又一座,聳立在北方的太陽之下,巨大無匹,明亮耀眼。巨獸!每一幢奢靡的建築都述說著一段瘋狂的歷史。一座又一座,全都映入他的眼簾:平頂山一樣的露台,城鎮一樣寬大的廣場、公園、房屋,一塊塊人工培植的模擬野趣。

不知為什麼,最華麗的藝術卻能和最惡劣的品味並存,猛然間攫住他的注意力:一扇便門,來自最古老的巴格達一座圓形屋頂,誕生於傳說中的大馬士革一段拱門,來自低重力的阿塔爾星它們和諧配合,天衣無縫,創造出無與倫比的絢爛輝煌。

一顆月亮!一顆月亮!一顆月亮!

挫敗之感糾纏著他。在他統治的宇宙中,人類的哭泣聲越來越響亮。這是群眾的意識,這種集體意識形成了巨大的壓力,擠壓著他,像洶湧澎湃的怒潮一般沖刷著他。他感受到了湧動起伏的人類活動的潮流:像旋渦,像激流,像基因的傳遞。沒有堤壩可以阻擋,任何手段都無法抑制這股洶湧的大潮,任何詛咒都不能停止它的泛濫。

在這股洪流中,穆哈迪的聖戰只如過眼煙雲。那個以擺弄人類基因為業的比吉斯特姐妹會也和他一樣,陷入這股洪流,無法脫身。應該把月亮墜落的幻象放到另一個背景上加以評佑,放到大宇宙中去。在那裏,看似永恒的群星也會漸漸黯淡,搖曳,熄滅

在這樣一個宇宙中,一顆月亮的消失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要塞似的皇宮最深處響起十弦雷貝琴的叮當聲,彈唱起一首聖戰歌謠,悲傷地詠唱著一位留在阿拉吉斯故鄉的女人。歌聲在城市的喧囂中時斷時續:

她臀部滾圓,像和風吹過的沙丘,

她眼睛閃亮,像夏日溫暖的火焰。

兩條發辮從背後垂落

綴滿水環的發辮!

我的雙手還記得她皮膚的味道,

芬芳如琥珀,馥鬱如花香。

我的睫毛因回憶而顫抖

心被熾烈的愛所焚燒!

他厭惡這首歌。沉溺在多愁善感中的蠢材!還是唱給阿麗亞看過的那具沙丘上的屍體去吧。

露台柵欄的陰影裏,一個身影動了一下。保羅猛地一轉身。

死靈走了出來,走進陽光下,兩只金屬眼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