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還覺得父親把我對家人的疏忽看成是我的過錯和缺點,實在有失公允,但是我現在卻明白,父親認為我有可指摘之處是非常公正的。一個完美的人永遠應該保持平靜、詳和的心態,永遠都不能讓熱情和一時的沖動破壞內心的寧靜。我想,即便是為了探求知識也不能違背這個原則。如果你為之奮鬥的工作會削弱你對別人的感情,阻礙你去體會生活中簡單質樸的快樂,那麼這種工作肯定是不符合道義的,也就是說,是不適合人類的。
如果人人都遵循這個原則,沒有人讓任何貪欲影響他最本質的人性的話,那麼希臘就不會被奴役,愷撒就會放過他自己的國家,對美洲的入侵也就會更和緩,而古時的墨西哥和秘魯帝國就不會被消亡。
哦,我忘了我正在故事最精彩的部分朝著你喋喋不休、一通數落,你的眼神已經在提醒我繼續了。
父親後來在來信中並沒有進一步責怪我,而只是把我的沉默理解為我比往日更加投入在學業上。冬天、春天、夏天,時光就在我的辛勞中從身邊滑過,但是我沒有欣賞到鮮花盛開,嫩葉暴芽的美景。這些都是在以前最令我興奮雀躍的景致了,我只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了。
那一年,當我的工作即將接近尾聲的時候,樹葉都已經完全凋落了。那時,每天我的工作都有顯著的進展。但是我的喜悅漸漸被緊張不安所代替。我看上去更像一個被奴隸制,或其他什麼不道德的貿易所驅使,因而被迫在礦井中幹苦力的人,而不是一個沉浸於最心愛的工作的藝術家。
每個夜晚,我都被低燒折磨著,我緊張地到了令人無比痛苦的程度;甚至一片落葉也會嚇到我,而且我還像犯了罪一樣躲避著自己的同伴。
有時候,我都會被自己形容憔悴的樣子嚇一跳,惟一支撐著我的就是我的目標:我的工作很快就要結束,我相信鍛煉和娛樂會趕走初發的疾病;我下定決心等我的工程完成之後,一定要好好鍛煉、放松一下。‧
第5章
在十一月一個陰鬱的夜晚,我的工作終於完成了。
在極度的焦急不安中,我把激活生命所需要的各種儀器放在我的周圍,准備給躺在我腳下的軀體注入生命。當時已經是淩晨一點了,雨滴狂亂地打在窗上,蠟燭也即將燃盡。突然,就在火苗臨近熄滅的微光裏,我看到那具軀體睜開了渾濁昏黃的眼珠,呼吸急促,四肢痙攣地抽搐起來。
我該如何形容我對這場災難的感受啊?我又該如何描述這個我費盡千辛萬苦造就出來的怪物啊?
他四肢倒還符合比例,我也盡力按照美的標准挑選他的五官。美!我的老天!他的黃皮膚剛好包住肌肉和皮下血管;他的頭發烏黑油亮,而且順滑,他的牙齒也像珍珠一樣潔白。但是這些不錯的器官和他水泡眼配在一起,反而更加駭人。而且他的眼眶也是差不多像浮腫一般的慘白色。他的面部肌膚萎縮,薄薄的嘴唇又黑又直。
雖說世事無常,可是再怎麼也沒有人類的情感多變了。就為了讓無生命的軀體恢複生命力這個惟一的目標,我辛勤地耕耘了近兩年了。為此,我廢寢忘食,甚至連健康都搭了上去。我熱切地盼望圓這個夢,簡直都過了頭。可誰知,現在我終於大功告成了,可美夢也破滅了,心中惟有令人窒息的恐懼和惡心。
我實在無法忍受那個我自己造出來的生命,於是我沖出了工作室,回到我的寢室在裏面不斷走來走去,良久不能使心情平複下來。又過了好久,我煩躁不安的情緒才逐漸平靜下來,我於是衣服也沒脫,倒頭就睡,努力想忘掉這一切。但是一切都是徒勞,我雖然睡著了,但是卻不斷地被噩夢驚擾,不得安寧。
我夢見青春健康的伊麗莎白,正在英格爾斯塔德街頭漫步。我又驚又喜,把她緊緊抱在懷裏,並想要親吻她。可是當我的嘴一碰到她,她的嘴唇馬上就變成死人般的鉛灰色,她的其他五官也都發生了可怕的變化。最後我覺得自己抱的好像是死去的母親的遺體,她被裹屍布包著,而屍蟲在法蘭絨做成的壽衣裏面緩緩蠕動。
我驚恐地從噩夢中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牙齒上下打著寒戰,四肢不停地抽搐。這時,昏黃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射進來,我看見了那個怪物——我親手造出來的怪物,他正掀起窗幔,眼睛(如果可以叫眼睛的話)直直地盯著我。他張開嘴,發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然後咧嘴一笑,那張醜陋的臉上頓時布滿了皺紋。他可能說了點什麼,可我根本沒去聽;這時他伸出一只手想抓我,我一躍而起,沖下了樓梯。
我後來一整晚都躲在宿舍樓下面的院子裏。我不安地在裏面來回地徘徊,耳朵還時刻警惕著周圍的響動。任何風吹草動都能把我嚇一大跳,害怕那具我賦予生命的活死屍追上來了,這真是悲慘哪!
噢!這個世上沒人能忍受那張無比醜惡的臉了。哪怕是木乃伊轉世,也沒有那個醜八怪更嚇人了。在我還沒完工的時候,我就一直盯著他看,當然他那時也很醜,但是誰想到等他的肌肉和關節活動起來之後,就變成一個連但丁也想象不出的醜惡嘴臉。
我就這樣度過了一個恐怖的夜晚。有時,我的脈搏跳得太快太猛,以致於我都能感覺到渾身的青筋都在顫動;而有的時候,我因為衰弱和極度的疲憊,幾乎要癱倒在地上。我害怕極了,同時又被痛苦的失望之情折磨著。在這麼長的時間裏,我就是靠著這個夢想支撐著我,成為我的精神食糧,可是現在,它卻成為一種像地獄般可怕的夢魘。這個轉折簡直太快了,而且是如此的無情!
黎明終於來了,天氣陰冷潮濕。我的眼睛因徹夜不眠而酸痛不已,我看到英格爾斯塔德大教堂的白色尖頂,塔樓上的大鐘指向六點。看門人打開了院子——我昨晚的避難所——的大門,我來到街上,快步行走,好像拼命想躲避那個怪物。我一直擔驚受怕,生怕在哪條街的拐角會突然撞上那個怪物。
這時天空濃雲密布,開始下起瓢潑大雨來,但是我不敢回到寓所,只是不停地往前走,就好像有什麼人在推著我一樣。
我就這樣走了好一會兒,以圖通過消耗體力來緩解壓在心頭的重負。我在街上漫無目標地穿梭,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又想做些什麼。我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著,完全被恐懼所占據,我步履匆忙,跌跌撞撞地,根本不敢看我周圍的事物。
就像柯勒律治在《老水手之歌》中寫的:
在一條僻靜的大街上
一個人充滿恐懼,步履慌亂
他回首四望,繼續前行
然後再也不敢回頭
因為他知道
一個可怕的魔鬼
正如影隨形
最後,我走到一個小客棧對面,那裏常常停著各種驛車和馬車。不知道為什麼,我停了下來,站在原地有好幾分鐘,眼睛還一直盯著一輛從街那頭朝我駛過來的馬車。當馬車靠近的時候,我發現這是一輛從瑞士來的驛車。馬車就在我旁邊停了下來,然後車門打開了,我看見的居然是克萊瓦爾。他一看到我,就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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