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肯斯坦

瑪麗 雪萊 作品 第 26 頁 / 共 36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那個男的雖然發誓要遠離人類,躲到蠻荒地帶終此一生,可這個女的並沒有發過這樣的誓。她極有可能有自己的主見,能進行思辨,可能會拒絕符合別人在她被制造出來之前為她做的安排。他們說不定會互相憎恨、討厭。現在這個怪物就已經厭惡他自己的醜陋外形,如果他眼前再多了個同樣醜陋不堪的異性,他會不會更加怨恨呢?而這個女怪物也可能會嫌惡他,轉而去追求更加俊美的男性呢?她可能會棄他而去,他又變成了孤單一人。這樣的話,他可能因為遭到自己同類的拋棄,新傷舊痛一並發作,更加狂性大發。

即使他倆都會離開歐洲,居住在新大陸的不毛之地,但是那個惡魔一直渴望獲得的愛情的第一個產物就是孩子。從此,地球會繁衍一支邪惡的種族,這將對人類的生存構成極其恐怖的威脅。我這種只考慮自己的利益,而不顧子孫後代的安危的做法到底對不對呢?當初,我被那個怪物的巧舌如簧所打動,又被他窮凶極惡的威脅嚇得沒有辨別能力,但現在,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對那個怪物的承諾竟是那麼卑鄙無恥。一想到我將遺臭萬年,被後世萬代的人類斥責咒罵,譴責我為了換取個人的安寧,而不惜犧牲整個人類的生存,我就不寒而栗。

一念及此,我的心髒都幾乎要停止跳動了。這時,我驀然抬頭,在朦朧的月光下,看見那魔鬼正站在窗外。他嘴角泛起猙獰的笑容,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正等著看我如何完成他強加給我的任務呢。

我猜得不錯,他果然一直都跟著我。他這一路上一定都要麼藏在森林裏,要麼躲進山洞裏,或者在人煙稀少的曠野中藏身。現在他終於露面了,想要看看我的工作進度,催我兌現自己的諾言。

當我看到他的時候,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又邪惡又奸詐。我想到自己竟然答應再造一個像他一樣的怪物,簡直都要發瘋了。我義憤填膺,渾身氣得發抖,一下子把那個半成品撕個粉碎。那怪物看我把他寄托了他未來幸福的生命給摧毀了,立刻發出一聲咆哮,然後充滿絕望與仇恨地消失了。

我離開實驗室,鎖上了門,然後暗自對天發誓——今後決不會繼續這項工作。我兩腿發軟,踉蹌地自己的臥室走去。我孤身一人,沒有人替我排解心中的煩憂,幫我從最令人作嘔的夢魘中解脫出來。

幾個小時過去了,我一直佇立在窗前,凝望著大海。大海風平浪靜,波瀾不驚,整個大自然都在寧謐的月色中酣然入睡了。只有幾葉漁舟還在海面上漂浮,偶爾有微風拂面,傳來漁民們相互招呼的聲音。我體會著四周的寂靜,不知不覺中到了忘我的境地。但是我突然聽到一陣槳聲傳入耳中,有人在我的屋子附近的地方上了岸。

幾分鐘後,我聽見房門吱嘎作響,好像是有人故意開門的時候不想被人聽見。我從頭到腳開始打哆嗦,因為我已經預感到進來的是誰。我真想去叫醒哪個住得不遠的村民,但是我渾身發軟,雙腳像被釘在地上似的。這就像我在夢魘中經常體驗到的那樣——越是想逃離眼前的危險,就越是四肢發軟,不聽使喚。

後來我聽到從過道那裏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房門被推開了,令我心驚肉跳的魔鬼就站在我的面前。他關上門,逼近我,壓低嗓門說:"你已經開始了這個工作,為什麼又把她毀了?你到底想怎麼樣?難道你膽敢出爾反爾,撕毀承諾?我曆盡千辛萬苦,跟著你離開瑞士。我偷偷摸摸地沿著萊茵河岸穿行,經過種滿楊柳的小島,爬過一座座的山丘。我在英格蘭的叢林裏和蘇格蘭的荒原上一連呆了好幾個月,風餐露宿,饑寒交迫,疲憊不堪,而到頭來你竟敢破壞我的希望?"

"滾開!我的確違背了承諾,那又怎麼樣?我再也不想動手制造一個像你一樣醜陋邪惡的東西了。"

"卑鄙的人,我以前對你先禮後兵,但是你的行為已證明,你這個人根本不值得我對你那樣客氣。別忘了我力大無比。你以為自己已經夠悲慘的了,可我要讓你更加倒黴,甚至連陽光都會找你的岔。你是我的創造者,但是我是你的主人——你必須服從我!"

"我優柔寡斷的時候已經過去,你逞凶作惡的時候到了。你的威脅決不可能迫使我去幹天理難容的事。而且你的威脅更加讓我鐵了心不再替你造一個邪惡的同伴。我怎麼會在自己如此清醒的時候,眼看著自己把一個專以殺戮、作惡為樂的魔鬼放到地球上來?滾吧!我主意已定,你的話只會火上加油。"

那怪物看到我臉上的堅定的神色,不僅氣得咬牙切齒。他大聲嚷道:"所有的男人都可以找到稱心如意的妻子,所有的動物都能找到配偶,為什麼我要孤苦伶仃地過一輩子?我也有一腔熱情,可人們卻對之棄之如鄙。人啊!你盡管恨我吧,但是你小心了!你剩下的時日將在恐怖和悲哀中度過,你很快就要大禍臨頭,摧毀你一輩子的幸福。我在惡劣的境地中苟且偷生的時候,怎麼能讓你坐享快樂?你可以摧毀我心中所有別的感情,但是我複仇之心永遠都不會死——我會把報仇雪恨看得比陽光和食物更重要!我總有一天會死,但是我會先讓你——這個暴君,劊子手——痛苦到詛咒太陽,因為它只能眼睜睜地看你受罪。你留神點!因為我天不怕,地不怕,所以我就更強有力。我要像狡詐的毒蛇那樣盯著你,待我儲滿毒液之後就會猛地咬你一口。人啊,到時候你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住口,魔鬼!不要用這些刻毒的話來玷汙這兒的空氣了。我已經告訴了你我的決心。你再怎麼威脅都嚇不倒我。走開!我寧死不屈。"

"那好,我走。但是聽好了:在你的新婚之夜,我會來找你的。"

我朝他猛撲過去,高聲喊道:"惡棍!在你害死我之前,最好先小心你自己的狗命!"

我差點就抓住他了,可是他一閃而過,倉皇地奔出了屋子。須臾,我看見他跳上小船,像離弦的箭一樣劃過海面,很快消失在浪花中。

四周又恢複了沉寂,可是他的話還在我耳邊回響。我怒火中燒,真想去追上那個把我寧靜的生活破壞怠盡的凶手,把他拋進汪洋大海之中。我焦急煩躁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腦海裏浮現出上千種令我痛苦不堪的畫面。我為什麼不追上他,然後和他來個同歸於盡呢?我反而眼睜睜把他放走了,他現在已經朝大陸方向劃過去。我渾身戰栗地想象著在他貪得無厭的複仇計劃裏,誰將是他下一個犧牲品。然後,我又想起了他剛才說的話——"在你的新婚之夜,我會來找你的。"如此說來,我的新婚之夜將是我生命的終點。我將在那個時刻死去,滿足他複仇的心願,然後他的邪惡也將隨我的死去而煙消雲散。

這種前景並沒有嚇倒我,但是我想到我親愛的伊麗莎白,一旦發現自己的愛人被如此無情地從自己身邊奪走時,她一定會嚎啕大哭,痛不欲生。想到這裏,幾個月以來,我的眼淚第一次從眼眶裏奔湧而出。我打定主意,不同我的冤家拼個你死我活之前,決不能輕易倒下。

黑夜已經過去,太陽從海面冉冉升起。我漸漸平靜下來——如果能把盛怒之後深深的絕望叫作平靜的話。我離開了屋子——昨晚激烈爭吵的一幕就在這裏發生——向海灘邊走去。我幾乎把大海看成是橫在我和同胞間的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咳,我真希望這是真的啊。我寧願在這塊貧瘠的島嶼上了此殘生。的確,這種生活會很枯燥乏味,但是不會有任何飛來橫禍會打斷我平靜的生活。如果我回去,要麼我命喪黃泉,要麼眼睜睜看著我的親人朋友慘死在我自己制造出來的怪物的魔爪之下。

我像一個已經和骨肉至親生離死別的孤魂野鬼,在島上惶惶不可終日地遊蕩。中午時分,太陽高照,我躺在草地上,濃濃的睡意襲上眼皮。前一晚我徹夜未眠,神經極度緊張,雙眼因一宿沒睡,加上悲傷流淚而漲得通紅。這麼睡了一覺之後,我的精神恢複了一些。當我醒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又像個人樣了。我開始冷靜地思考剛剛發生過的事情,但是魔鬼的話仍像喪鐘般在我耳邊回響。這一切好像恍如隔世,但是又真的一樣清晰、沉重。

太陽早已西落,我仍在海邊坐著,狼吞虎咽地吃著一塊燕麥餅,以此填飽肚皮。這時,一條漁船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靠岸,一個船夫遞給我一個郵包。郵包裏面有從日內瓦寄來的家信,還有一封是克萊瓦爾寫給我的信。他懇求我與他會合。他說他百無聊賴,純粹是在打發時間。他還說他在倫敦結識的朋友寫信催他早點回倫敦,等著他最後敲定去印度的事宜。他不能再拖延歸期了,而且他回倫敦之後,還要做更漫長的旅行,而且出發的時間可能比他估計的還要早,所以他希望我盡可能多地抽些時間和他相聚。因此,他懇請我盡早離開這座孤島,與他在珀思會合,然後一起南下。他的信讓我重新回到了現實生活中,我決定在兩天後離開小島。

但在離開之前,我還必須完成一件事情。我一想到這件事就渾身顫抖——我必須把我的化學儀器打進行李。所以我必須進入那間工作室,把那些令人作嘔的儀器收拾起來。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亮的時候,我鼓起勇氣,打開實驗室的門鎖。被我毀掉的那個半成品的殘骸,正淩亂地散落在地板上,我幾乎以為我真的肢解了一個活生生的肢體。

我停下來定定神,再走進屋子,哆哆嗦嗦地把一件件儀器搬出了屋子。但是我又想到,我不該把那些殘骸留在屋裏,以免引起村民的恐懼和懷疑。因此我把它們放進一只筐子,再壓上很多石塊,打算在當晚把它扔到海裏。而在此之前,我坐在海灘邊,清洗、整理那些化學儀器。

自從那晚,那個魔鬼出現之後,可能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夠使我在感情上發生如此徹底的轉變。以前,我懷著憂鬱絕望的心情,把自己的承諾看作是一件無論結果如何,都必須完成的使命。可是我現在覺得,擋住我視線的那層薄幕已被揭開,我第一次感到心裏透亮。重新再幹那個勾當的念頭一刻也沒有在我腦子裏出現過。雖然那個魔鬼的恫嚇時刻都壓迫著我的靈魂,但是我從不認為我主動采取什麼行動能夠避免災禍的發生。我心裏早已打定主意,如果我真的再制造出一個和先前那個一模一樣的魔鬼,那將是最卑鄙、最惡劣的自私行徑,我決不允許自己心懷僥幸,產生任何別的念頭。

淩晨兩三點鐘的時候,月亮初升。我把筐子搬到了一只單人小舢板上,劃到離岸邊四英裏的地方。四周寂靜無聲,我繞過一些正朝岸邊駛去的小舟。我覺得自己好像正要去幹一個可怕的罪惡勾當,內心戰戰兢兢、忐忑不安,惟恐被人撞見。

月光本來明亮清澈,可是突然一塊濃雲遮擋住月亮,我趁著四周一片漆黑的機會,趕緊把筐子推進了大海。我聽見籮筐下沉時發出的咕咚的水聲,然後就駕船離開了。天空變得陰雲密布,但是空氣還算清爽。雖然這時漸漸刮起了一陣東北風,帶來了一絲寒意,但涼風使我神清氣爽,還有種說不出的愉快。我決定索性在海上再多待一段時間。我把船舵對正,然後舒展身子躺在船底上。烏雲遮住了明月,四周一片朦朧,只聽見船身在前行時發出的破水之聲。這種單調的聲音催人入眠,我很快酣然入睡。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睡了多久,但是當我醒來的時候,看見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那時風急浪猛,海浪不斷威脅著小舢板的安全。我發現此時刮的是東北風,這陣風一定把小船吹得偏離了我先前定好的航向,而離海岸越來越遠。我努力想改變航向,但很快發現,如果我再這樣,小船很快就會進水。事以至此,我唯一的選擇就是隨風漂流。

我必須承認,我當時真有點害怕了。我沒有帶羅盤,而且我對這一帶的地理情況很不了解,太陽對我也沒有任何益處。我可能會被風刮進浩瀚無邊的大西洋,然後受盡折磨,饑餓而死,或者就是被周圍咆哮翻騰的驚濤駭浪所吞沒。

我出海已經好幾個小時了,此刻感到口幹舌燥,這還只是開頭,其他折磨都會接踵而至。我仰望蒼穹,此時天空烏雲密布,風起雲湧。我俯視大海,它將是我葬身的墳墓。

"魔鬼,"我大聲呼喊,"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想到了伊麗莎白、父親,還有克萊瓦爾,還有所有的親朋好友,那魔鬼將會在他們身上發泄無情、邪惡的仇恨心理。這個想法簡直把我推下了絕望、恐怖的深淵,直到現在想來,我還會戰栗不已,雖然這一切都已經永遠地在我面前結束了。

幾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但是當夕陽西下的時候,風勢逐漸減弱,變成了習習微風,而海面上不規則的激浪也漸漸平息下來。但是滾滾的海潮卻接踵而來。我頭暈目眩,直打惡心,幾乎連舵也抓不住了。突然,我發現在南面出現了一條隆起的海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