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終於轉過了頭,他的目光從墨鏡後面射出來,牢牢地盯在了鐘濟民的臉上。這樣過了片刻,他幽幽地說道:「這是最後一發子彈了。」
「是的。」鐘濟民無奈地搖搖頭,「可是你已經錯過了碟靶。」
年輕人「哼」了一聲,似乎在冷笑。「我對射碟靶並沒有興趣。」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回轉目光看向天際。
是的。像他這樣的射術,對碟靶這樣沒有變化的射擊目標早已厭倦了吧?鐘濟民似乎頗能體諒對方的感覺,於是他微笑著推介說:「本射擊場內還有野外狩獵的活動項目,你需不需要體驗一下?」
「射殺動物?」年輕人搖搖頭,「你不覺得那根本也是浪費子彈麼?」
鐘濟民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了,他皺著眉問:「那你還想怎麼玩?」
年輕人把玩著手中的獵槍:「對於一個槍手來說,人才是最好的獵物。在你開槍的時刻,你一定能感受到他的恐懼、他的絕望……他也有可能反抗,那整個過程會更加的刺激。當然,最重要的在於,你會找到你一個射殺他的理由,當你帶著目的去開槍的時候,這才是一次真正完美的射擊。」
「這怎麼可能呢?」鐘濟民啞然失笑,「在現在的社會中,你怎麼可能有持槍殺人的機會?」
年輕人反問:「對著活人開槍,這是不是每一個槍手內心深處的欲望?」
鐘濟民怔住了,他開始嗅到一絲不安的氣息。他沒有接對方的話茬,微笑著用盡量隨意的語氣說道:「先生,請把槍交給我吧。你的射擊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年輕人似乎也在笑著回答,「可我還有一發子彈,不是嗎?」
「你已經錯過了碟靶——請把槍交給我。」鐘濟民愈發不安,他改變口吻,變得嚴肅起來。
年輕人卻絲毫沒有要交槍的意思,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緊。這樣鐘濟民有些進退維穀,他躑躅自己是否應該去強行繳過對方的槍:但現在子彈已經上膛,這樣做無疑是個非常危險的舉動——萬一在爭執中發生走火,獵槍在場內射出霰彈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年輕人這時轉過了身,和鐘濟民形成了面對面的姿勢。然後他忽然問道:「你開槍殺過人嗎?」
這樣的問題實在是有些無禮和突兀,鐘濟民真想摘掉對方的墨鏡,看看那後面究竟藏著怎樣的嘴臉。不過他還是勉力壓住情緒,反問:「怎麼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殺人的理由,還有你殺死對方之後的感受。」年輕人說得很認真,語氣中倒沒有挑釁的意思。不過他轉身之後,槍口便沖向了鐘濟民所在的方向,這讓後者感到很不自在,他有些後悔自己怎麼接待這麼一個奇怪的客人。
不過他決定認真的回答對方的問題,因為這個話題在他心中原本就是神聖的。
「我殺過人。我殺的人全都是罪有應得。看著這些人倒在我的槍口下,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守護的正義的尊嚴。」鐘濟民擲地有聲地說道,最後他還驕傲地挺起了胸膛,「因為我曾經是一名特警狙擊手,我的任務就是射殺那些嚴重危害公眾安全的匪徒。」
年輕人沉默了片刻:「你能保證你射殺的每一個人都是應該殺的,你從來沒有錯誤地使用過你手中生殺的權力?」
「我能保證。」鐘濟民毫不猶豫地看著對方,「我射殺過綁架案的劫匪、瘋狂的連環殺手、危險的越獄分子……他們全都犯下了必死的罪行。」
年輕人在墨鏡後面與鐘濟民對視著:「那你還記不記得十八年前,一個叫做文紅兵的人?」
鐘濟民立刻皺起了眉頭,顯然他對這個名字印象深刻。然後他敏感地反問著:「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在你的資料裏有。」年輕人早已想好應對之辭,「俱樂部的網站上有你們所有教練的詳細資料,你從警時的戰功也被列了出來。我就是看到這些資料才選中你做陪練的。」
「是這樣?」鐘濟民將信將疑,他對網絡並不太了解,想想除了這樣,倒真找不出其他的解釋。片刻後他不滿地抱怨了一句:「說好用化名的,怎麼這件事還是傳開了?」
「你很怕被別人知道嗎?」年輕人嘴角掠起一絲冷笑,「可是你剛才說起自己的功績時可是充滿了驕傲。」
「這件事不一樣……」鐘濟民猶豫著,「那個人……他本不該死。」
「為什麼?」
「他是被逼無奈,犯罪的主觀危害性並不強。而且當時在現場,警方的談判人員已經掌握了局勢。」鐘濟民回憶著當年的往事,這原本是個秘密,可現在卻被一個陌生人提起。也許是年頭太久了,所以大家都不在乎了吧?
他無論如何想不到,最在乎這件事的人此刻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年輕人的心弦劇烈地震顫著,對方的話語印證了他先前了解到的情況,也將他帶入到痛苦的回憶中。在努力穩住情緒之後,他冷冷開口:「可你還是射殺了他。你射殺了一個本不該死的人!」
對方的言辭變得尖銳,但鐘濟民卻反而坦然了。他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道:「我沒有殺他。」
年輕人略微一愣:「你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