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燈最終越過了29層掃射上來,它終於罩住了快樂學家,在明晃晃的窗玻璃和更為明亮的牆壁上投下了他的輪廓,他就像一只黑色的甲蟲吸附在那裏。
快樂學家眨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漸漸地,他才又一次分辨出了直升機,看到了亮著燈光的座艙和座艙周圍的黑色輪廓。他緩緩屈下膝蓋,直到他的手臂在吸盤下面伸得筆直,然後,他放開扣帶,低低地蹲下身去。
現在,他向前搖搖欲墜。這個動作是無法逆轉的,他已經非跳不可了,他與下方那遙遠的路面之間所隔的惟一東西,就是直升機的艙門邊框。他猛然蹬直雙腿,向空中一縱。
他向直升機躍去,直升機也向他沖來。他意識到這是因為蓓絲晃動著飛機,以便使座艙與建築物之間的距離縮得更短一些。距離確實短了一點,但是仍然不夠。
只差幾厘米,他那痛苦萬分的手指沒能抓住艙門邊框。他掉下去了,掉進一片黑暗之中,掉向那遙遠的路面和死亡。
與此相比,委員會那點幻覺簡直不值一提。這真是一種嘲弄,現在他怎麼還有時間去想那個!這可是現實,這是可怕的、決定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現實。他在稀薄而寒冷的空氣中飛速下墜,而大地則朝他迎上來,准備對他做那最終的致命一擊。
他的手臂撞在什麼東西上又滑了過去。他用雙手攫住那東西,身體則繼續下落,最後猛然一頓,在半空中搖來蕩去,他的手差點又一次松脫。
快樂學家懸在深淵上方搖搖晃晃。他抬頭望了一眼,因為他不敢低頭看,直升飛機就在他的頭頂,他緊緊抓住的是飛機管狀的金屬起落滑橇。蓓絲的臉在上面的艙門裏出現了。快樂學家仿佛置身事外一樣注視著蓓絲臉上變換的表情:起初驚駭欲絕,繼而鬆了口氣,面露喜色,最後,則又露出了恐懼和擔憂的神色。
快樂學家靠他那兩條筋疲力盡的手臂吊在直升機上擺動著,他感到直升機因為增加了他這額外的重量而正在往下墜落。蓓絲的臉消失了片刻,直升飛機往上一抬,擺平了機身。蓓絲再一次探出身子,從門口向下伸直了手臂,但是她伸出的手離滑橇仍有兩英尺距離。
她會摔下來的!快樂學家這樣想著,胸中湧起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心髒仿佛悸動了一下。他絕望地搖著頭。
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他突然爆發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的身體往上一拉,手臂扒到了滑橇上面。他懸在那兒,聚集著力量,片刻之後,他把一條腿跨上滑橇,坐直身體,抓住了門框邊緣。
蓓絲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進座艙裏去,她手臂的力量真令他驚訝,他一頭倒進她身旁的座椅,閉上了雙眼。很快,他的呼吸慢了下來,變得有規則了。
「讓咱們離開這兒!」他說。
他感覺到尾部噴氣發動機轟然啟動,猛地將直升機往前推去。他睜開眼睛,人造峽穀的陰暗峭壁在眼前飛掠而過。
「我不是告訴過你回家去嗎?」他咆哮道。
蓓絲的手本來正向他的手伸來,此時卻一下子縮了回去。「你居然這樣感謝我!」她氣呼呼地說。
「感謝?」快樂學家睜大了眼睛。「你從哪兒學來了這樣一個詞?你從什麼時候學會了想得到感謝?快樂才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所享有的權利,而如果他得到了快樂,那麼還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心存感激呢?」
蓓絲默默無語。最後,她冷淡地說道,「我回來是因為我想你可能需要我。很明顯,你的確需要我。我不能回家,因為我被那幫委員會的看門狗跟蹤了,他們發現了伯恩斯的屍體。」
「我料到了。」快樂學家思忖著說,「注意,急轉彎!」
蓓絲驀地把目光轉回前方,直升機在最後時刻繞過了前方赫然聳立的一座建築物,新的峽穀轉了個30°的彎,漸漸地,建築物變得越來越低矮,越來越破敗。他們正在向古城深處飛去。
「直升機飛到城區的時候我擺脫了他們的追蹤。」蓓絲輕蔑地說,「他們不敢窮追到底。咱們現在往哪個方向飛?」
「就是你目前這個方向。」他有點心不在焉地說。
「可我們已經快到廢墟了,」蓓絲反對。
「就這麼飛。」
直升機幾乎悄無聲息地繼續飛行。地平線上,一種詭異莫名的輝光越來越亮,仿佛低垂的北極光。輝光主要呈現藍綠兩色,但其間也有紫羅藍色和紫紅色搖曳。
「你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充滿自信,」蓓絲忽然說,「你隨身帶上了那幾只壁虎吸盤。」
「如果不未雨綢繆,那我就是個傻瓜。」快樂學家不經意他說道,「如果我沒做准備,我現在已經變成了白癡或者瘋子。」
「腦白質切斷術我懂,」蓓絲說,「可是你說的『瘋子』是什麼意思?」
「是誘導產生的幻覺。」快樂學家語氣沉重。「委員會已經完善了幻覺影片,現在它們已經成了和現實一模一樣的幻覺。快樂委員會准備讓地球得到百分之一百的幸福。」
蓓絲緩緩搖著頭。「可憐的、幸福的地球。」她喃喃地說道。
快樂學家無言地掃了她一眼。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從理論上來說,他知道委員會的做法是錯誤的,然而,這種做法的錯誤之處並非顯而易見。既然快樂主義的目標就是要使人獲得幸福,那麼為什麼不是越幸福就越好呢?因為,正如其他任何事情一樣,人必須具有理性,雖然他必然選擇幸福,但是為了保證將來的幸福,他可以而且必須放棄一些眼前暫時性的快樂。
任何降低人的快樂能力的東西都是錯誤的。幻覺就是如此,它毀掉了一個人的現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