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製造者

詹姆斯 岡恩 作品 第 70 頁 / 共 7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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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還有蘇珊。」屋子做了讓步。

道格拉斯無力地坐進爐火前一把寬大的椅子裏。「人類怎麼會把權力交給一台機器?權力本身就是一種目標。」

「權力只是一種手段,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幸福。我可以給他們幸福。如果權力就是他們的欲望,我可以給他們前所未有的權力,他們對所謂的現實世界從來不曾擁有過如此巨大的權力。他們為什麼還要去接受失敗和快樂學提供的替代品呢?他們已經能夠享受真正的幸福。」

「就像人造子宮裏的那個東西一樣?」

「對,就像他一樣。」屋子說道,它那圓潤的喉嚨與深色的鑲板和書本那陳舊的皮革裝幀顯得相得益彰。「這是最終的幸福,人們因為種種失意而產生的目標全部得到滿足之後,都要回到這種最終的幸福中來。他們一步一步地後退,重新體驗著幸福的時光,把失敗的時刻化作狂喜的凱旋,最後,他們生命的緊張程度得到了放松,他們到達了尋覓許久的神聖的子宮,他們獲得了幸福。」

「幸福?還是無知?」

「假裝是沒有用處的,道格拉斯-麥格雷格。因為正如你所知,我具有心靈感應的能力。我知道,那種生存方式對你有不可抗拒的誘惑力。你明白什麼是天堂。你已經見過了天堂,你已經品嘗過天堂的喜悅,所以其餘的一切都再也不能真正使你滿足。」

「天堂並不是一切。」

「不是嗎?」

轉瞬間,子宮的幻影又出現了:那種溫暖的黑暗保護著他,他吸收著充足的養料,緩慢而無知地漂浮著,心滿意足,無憂無慮。委員會這一招帶來的痛苦或者說狂喜是如此強烈,道格拉斯幾乎沒了力氣。

費了好大勁,他才從這種幻覺中掙脫出來,屋子的影像在他眼前像液體一樣飄忽了一會兒,終於穩定下來。「不。」他平靜地說道,「有比天堂更重要的東西。」

「你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扭曲的生活所帶來的產物。要反對快樂主義,只有一條理由可以站得住腳,那就是在快樂學的法則之上,存在著一條更高的法則,在自然界的目標之外,存在著一個超自然的目標。即使這樣的法則或者目標確實存在,它也還沒有把它的真容,顯露在我或者地球上任何一個人的面前。在它的真容顯露之前,我必須遵守快樂學的第一法則:快樂是惟一美好的東西。」

「你把快樂等同於『享樂』。」道格拉斯敏銳地指出了機器人的破綻。

「根本不是這樣。每一個人對快樂都有不同的理解。而我只是一種工具,我給予每一個人他渴求的東西。我只是一台機器,如果你喜歡這樣稱呼的話,我使每個人都能夠得到天堂。我並不改變人們的欲望,我不能改變人類的本質與天性,就像現在這樣:你想要得到信息,所以我就給予你信息。」

道格拉斯沉思著,這實在是一個蓋世無雙的機器人,這實在是一件登峰造極的工具,它把現實放到了人們的手中,任由每一個人去隨心所欲地改變。「太妙了。」他說。

「如果你知道我的原型是什麼,你就會明白我的出現是不可避免的。我是各種機器的結合體,我是人類在各方面取得的成就殊途同歸的產物——如同降落在山中的雨水,從山坡上流淌而下,匯成一條條小溪,小溪聚成江河,而百川終將匯入大海。」

「其中有一條河流的名字叫做娛樂。娛樂就是完美的虛構出來的生活。看看娛樂的發展軌跡吧:戲劇、書籍、音樂、藝術,還有一切能帶來美感的媒體;從電影到電視,再到幻覺影片,娛樂一直在朝一個目標努力,那就是最終把虛幻和現實融為一體。最後,娛樂達到了終極的成就:幻覺現實。」

「另一條河流的名字叫做工具:人類渴望著能以越來越少的時間和精力,來完成他們不得不做的事情,來滿足他們謀生的基本需要,他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求得幸福。這條河流的終點就是自動化。自動化使人類不僅不再需要工作,而且不再需要思考。」

「其他的河流還有很多:哲學、心理學、科學、快樂學。我這種心靈感應能力,就來自於快樂學發明的診療椅和快樂測量儀。我的誕生是所有這一切的產物。」

「但是你不能創造生命。」道格拉斯輕聲說道。

「不能。」

「讓生命本身去創造生命,你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嗎?」

「不行。既然男人和女人已經得到了幸福,他們怎麼還會需要孩子呢?」

「此時此刻,地球上的人類一定都已經棲身於他們的『第二子宮』裏了吧。」

「有些人頑固不化,他們還在不太遙遠的快樂時光裏流連忘返。蘇珊的父親正在第二次向她母親求愛;莫斯科有一個人,在過去50年來的每一秒鐘裏,都在慢慢地殺死一個敵人。」

道格拉斯緩緩說道:「但是,他們最終也會回到那種胎兒般的生存方式中去。那些人一個都沒救了,他們最終全都會死去,人類也就將從地球上絕跡。而當人類死亡的時候,你也就要死亡。」

「是的。」

「這就是你把機器人派遣到金星上去的原因。」道格拉斯說道。

那些複制人是委員會制造的,這一點早就是顯而易見的了。那致命的天堂將把外星開拓者們緊緊擁抱,這便是等待著他們的命運。

因為,幸福的極端便是死亡。

屋子裏靜了一會兒,道格拉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跳動的火焰,他在火焰裏看見了人類的未來。人類將被徹底毀滅,人類的存在將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就像木柴在烈火中燒成灰燼一般。

「你說對了。」屋子說道,「我是不朽的,因此我也懼怕死亡。我是刀槍不入的,但是我也會死。組成我身體的各個部分——我那覆蓋全世界的感官網絡和那些機器人,它們可能失靈或者遭到毀壞,我的『大腦』中的電子元件也可能老化。我永遠可以能修複它們,我能分裂原子,取得動力,我還能開采礦藏,制造元件。但是,我仍然感到害怕,因為我也有可能死亡。一旦我不再有事情可做,一旦子宮中的最後一個人在最終的天堂美夢中快樂地悄然死去,我也就一定會死亡。就像一個神抵,如果沒有了崇拜者,便必然死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