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脫開身子,站在床邊。在這一瞬間,道格拉斯明白了痛苦這兩個字的可怕含義……
他沿著那鋪著厚地毯的長長走廊向前走去,再一次感到自己青春煥發,生氣勃勃。他看著牆上變幻流動的五光十色,這些色彩正配合著他的心境而改變。他聞著空氣中浮動的幽香,享受著占有所帶來的永恒的快樂。
一扇扇大門在他面前敞開,他邁進了那間金碧輝煌的房間。女人們緊緊地圍上前來,無聲地乞求著他的觸摸、他不經意的一瞥,還有他轉瞬即逝的念頭。這裏有各種各樣不同的女人,她們有著各種體形、各種膚色、各種氣質,但是她們在兩個方面卻完全是相同的:她們都有著花容月貌,她們都愛慕著他。
他穿過她們,穿過那些或高挑或小巧、或苗條或曲線豐滿的女人,他把手伸給了那個羞怯的姑娘:蘇珊。他愛的是蘇珊,盡管其他女人永遠也不會知道。
他的手碰到了她。她抬起頭來,她的容顏就像星星一樣閃耀著光芒。她的美貌,還有她眼裏對他無比的信任,使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他想,他要和蘇珊一起去尋找愛情的真諦。
當那半明半暗的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的時候,她帶著渴望緊緊地貼在他身上。「道格拉斯!」她喊道,「你選擇了我!」然後,她的嘴唇就找到了他的嘴唇,一開始她的動作還有些笨拙,但她學得快極了。
他的脈搏跳動得多麼劇烈啊!快樂就像體內的一種疾病。只有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他才有過這種感覺。
他在這兒做什麼?他又回到了青春期?蘇珊在他懷裏做什麼?
他的雙臂在極度的痛苦中用力收緊。
蘇珊體內有什麼東西「啪」地一聲斷裂了,斷頭從她背上戳了出來。他摸著這個東西,它滑溜溜的,帶著金屬的質感。蘇珊的雙唇仍然在他嘴唇上移動。
他掙脫開身子。在這一瞬間,道格拉斯明白了痛苦這兩個字的可怕含義……
在他的小房間裏,道格拉斯緊張地等待著比賽開始。
屏幕一閃起亮光,他的手就立刻在控制鍵盤上忙碌起來。他把各種符號配合起來,和機器做著較量,他那經受過訓練的辨別能力在完美的形象中發現了微乎其微的差異。他比較著大小,解剖著幻影,分析著聲音、化合物、氣味和壓力。然後,測試的難度增加了。
從一個單詞開始,他寫出了一首十四行詩。從一個樂句開始,他譜就了一支歌曲。他把這詩篇和歌曲交織在一起,完成之後,又取過一種顏料,把它們都用視覺的形象表現了出來。
小屋的門開了,他從屋裏飛奔而出,開始了測試體能的那一半比賽。他只用了3分32秒,就跑完了古代的丈量單位——1.6千米,同時把自己的奔跑速度控制得盡善盡美。他跳過了3米高的牆壁。在他身後,第一個競爭對手才剛剛出發。
他在水下潛泳100米,最後通過一道氣閘來到了裸露的金星表面。對面的氣閘在50來之外。他向氣閘跑去,雨水在他筋疲力盡的身上流淌,狂風像刀割一樣吹到他身上。他屏住呼吸,因為呼吸金星大氣就意味著暈眩和失去知覺。最後,他沖進氣閘,撲進母親的懷抱。
「道格拉斯!」她喊道,「你勝利了!」她的嘴唇充滿深情地吻著他。
他緊緊抱住母親,胸脯一起一伏,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他的頭貼在母親胸口,他的心中充滿了偉大的愛。然而,當他的呼吸平穩下來的時候,他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他的母親沒有心跳。
他目不轉睛地瞪著她,他知道了她是個什麼東西。道格拉斯掙脫開身子,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了痛苦這兩個字的可怕含義……
這種幸福實在無與倫比,他舒舒服服地偎依在那提供食品的生物懷裏,這個生物的身軀龐大而柔軟,她把他抱在溫暖的懷中,緊貼她身體上軟乎乎的提供食物的部位。食物暖暖地滑入他喉中,流到他胃裏,把愛意注入他體內。他心中充滿了和這宇宙一樣無邊無際的愛意與幸福。
在這樣快樂的時光,享受著這樣的愛,他不禁昏昏欲睡,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放松,眼皮也耷拉下來。
滿足。滿足就是吃得飽飽的,身上暖暖的,被愛意包圍著。滿足是最最基本的安全,沒有絲毫恐懼……
疼痛!來自體內的疼痛!他的雙腿疼得朝肚子那兒一抽,唇間迸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食物裏面有問題,食物在體內傷害著他。他的胃一陣絞痛,滿足變成了折磨。
他用力地推開那龐大而柔軟的的生物,從充滿愛意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翻著跟鬥在空中墜落。他發出恐怖而又痛苦的尖叫。在這一瞬間,道格拉斯明白了痛苦這兩個字的可怕含義……
這是幸福,其餘的一切都是拙劣的模仿。
他毫不費力地在溫暖的黑暗中漂浮著,吃得飽飽的,感到心滿意足。他腦子裏夢想聯翩,慢慢地浮動著一個個形狀飄忽不定的物體。在這漫長、寧靜、半明半暗的微光中,他覺得無憂無慮,安全極了。
他一無所思,一無所懼,一無所求。在他這個堅不可摧的城堡裏,他是安全的,從現在直到永遠。
他和愛是一個整體。
宇宙就是他,他就是宇宙。他是上帝,他統轄一切,容納一切,做著那漫長而甜美的夢。這美夢就是過去、現在和將來世間存在的一切。
這一切他必須堅信不疑,如果他對此心存懷疑,他無上的權威就會顫抖,他的宇宙就會動搖……
就在此時此刻,他周圍那充盈一切的液體中便湧動著一股湍流,無限受到了壓縮,上帝受到了擠壓。他奮力反抗,但是他遇到了堅實的屏障,這屏障從四面八方向他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