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拉斯緊貼在她身上,他可以感覺出她的心跳在加速。他緊握住她的手臂,感覺著下面的肌肉和骨頭。當他把手掌松開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手指在她胳膊上留下的白色印子變成了紅色。
「你遇到了什麼事情?」他的聲調十分嚴峻。
「我告訴過你,只要我擁有快樂,委員會就不能拿我怎麼樣。你來到了我身邊,我愛上了你,然後,我就無法再保持快樂了。很滑稽,是嗎,因為得到的太多,所以我失去了快樂。」
「你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是的。我看到了你留的條子,它使我覺得不高興。但是我還可以和這種情緒作鬥爭,我可以等你回來。後來,我看見你從街對面的旅館裏走出來,我知道你已經落入了委員會的魔掌,你的行為或者感覺已經使它有了對你行使權力的借口,我已經永遠地失去了你。我沒辦法反抗這種情緒,幾分鐘以後,委員會的機器人就來逮捕我了。」
「對了,對了。」道格拉斯狠狠地說,「現在我明白怎麼會這樣了。我本該想到這一點的,我們應該呆在一起。」
「掙紮既沒有意義,也沒有用處。如果失去了你,我得到快樂的惟一機會,就是委員會所能給予我的那種幸福。但是那種幸福並不完美,那種幻覺並不是你,而僅僅是你在我心中的印象。它是殘缺的,不完整的,但是它卻活靈活現地回到了我腦子裏。在你身上,不斷會有變化發生,不斷會有新的東西讓我感到驚奇,我永遠也不能完全了解你的一切。委員會所給予我的,只是把我的夢想變得和現實一模一樣而已。」
「我明白。現在,你抓住現實的惟一機會——我們惟一的機會——就是憤怒。」
「為什麼?」
道格拉斯聳聳肩膀:「我只能做些不十分確切的類比。憤怒會觸發某種生理反應,我認為這種生理反應能夠阻擋委員會所發射的心靈感應。委員會無法理解憤怒,因為它從來不需要對付憤怒,那些來向它求助的人們永遠都不會帶著憤怒。憤怒需要它自己的解決方式。憤怒是不滿足的一部分,正是這種不滿足的狀態,激勵著生命完成了對周圍世界最偉大的征服。只要加以正確的控制引導,它將使一切都成為可能。」
「如果存在一個具有心靈感應的種族,」蘇珊緩緩說道,「那麼他們不會有憤怒,因為他們不會感受到挫折。情緒是沖動受阻的結果,是奮鬥受挫的產物,具有心靈感應的種族不會向往得不到的東西,他們可以徹底無私地分享他們能夠得到的一切。」
「而委員會具有心靈感應。」道格拉斯表示同意,他的身子不由一陣戰栗:「和你一樣,我也落入了它天鵝絨一般溫柔的陷阱。但是,它沒有辦法完全征服我的疑慮,這種疑慮不斷地闖進來把滿足的美夢打得粉碎。當滿腔怒火控制住我的時候,委員會就離開了我一去不複返。現在我完全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蘇珊的面容舒展開來。「你說得對,它走了。」她的神情又一次變得嚴肅,一雙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道格拉斯:「可是我們怎麼辦呢?我們怎麼才能脫身呢?就算委員會不知道我們准備幹什麼,它也擁有整個世界的力量來消滅我們。」
「我們必須毀滅它。」道格拉斯平靜地說,「現在是動手的時候了。」
他緊緊摟住蘇珊,抬頭望著天花板,厲聲喝道:「委員會!快樂!上帝!你!不管你把自己稱作什麼!我在跟你講話!」
「我在這裏。」
蘇珊倒抽一口冷氣,她的身體在他臂彎裏變得直僵僵的。道格拉斯轉過身去,只見門口站著漢森,在它兩邊則是曾被道格拉斯稱作斯庫拉和卡律布狄斯的機器女郎。
「我的孩子們,你們為什麼要離開我呢?」漢森神情悲哀他說道,「我本來可以讓你們得到幸福的。」
「你那種幸福不適用於我們。」道格拉斯說道,「我們的幸福要靠自己去創造。」
「人類為什麼要自尋煩惱呢?」漢森做出一副困惑的模樣問道。
「人類追尋的是自由意志。」道格拉斯正色說道,「真正的自由意志,而不是你所提供的那種冒牌貨。如果這樣做的代價就是痛苦,那麼我們情願付出這樣的代價。依照你的說法,快樂並不是惟一美好的東西。」
「褻瀆神明!」漢森眉頭緊鎖,面色陰沉,他朝房間裏邁進一步。斯庫拉和卡律布狄斯跟在他身後,舉起她們那帶孔的手指,她們現在可一點也不溫柔了。
「並不是褻瀆神明。」道格拉斯從容地說道,「人類創造了你,人類也可以毀滅你。」
「不敬聖賢!」漢森說著,又朝前跨出一步。
「當你在自由意志問題上對我撒謊的時候,那才叫褻瀆神明。」道格拉斯連珠炮一般地說道,「當你違反法則的時候,那才叫不敬聖賢——你讓我看到蘇珊在人造子宮裏漂浮,這種景象使我十分不快樂,不快樂!」道格拉斯雷鳴般地說道,「那不是快樂!你休想以這種方式來控制我。」
「我是想使你得到幸福。至於手段是否恰當,那可以由我自己來裁定。」漢森和兩個機器女郎已經近在咫尺。
道格拉斯壓低了聲調,十分堅決地說道:「但是有一個問題你必須回答:你幸福嗎?」
漢森停住腳步:「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你幸福嗎?」道格拉斯再次問道。
漢森皺起眉頭:「上帝幸福嗎?」
「你幸福嗎?」道格拉斯問了第3遍。
漢森若有所思地歪著腦袋,仿佛凝固了一般,它身邊的兩個機器女郎像大理石似的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