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也應該得到快樂。
道格拉斯坐到鍵盤後的椅子上。
「你准備幹什麼?」蘇珊問道。
道格拉斯輕輕按下一個鍵,「執行」窗口裏顯示的東西被清除掉了,它就像一只眼睛那樣茫然地瞪著他,等待著影像的出現。「我要給人類第二次機會。」他輕聲說道,「人類制造神靈的時候,不能讓神靈的法力超過了限度。」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閃電般地跳動了片刻,然後便停了下來。標著「執行」的窗口裏出現了這麼幾個字:
「請你快樂!」
道格拉斯默默地站在高聳的三級火箭的圓形艙門裏,凝望著西方天空背景上那些塔樓群的黑色剪影。他和蘇珊已經完成了為時30天的工作,在委員會的飛船上改造出了供兩個人使用的生活艙和貯貨艙。機器人既不進食也不呼吸,更不會受到自身排泄物的毒害。
然而,機器人也不會相愛。這30天裏充滿了艱苦的勞作,同時也充滿了幸福。
道格拉斯從來沒有感受到如此的幸福。此刻,他凝然站在那兒,回憶著當他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城市是何等的寂靜,何等的神秘莫測。
現在,他和蘇珊就要回金星去了,金星上的人類正在改造一顆星球,他們還將改變整個宇宙的面貌,而他和蘇珊就要回到那個生機勃勃的社會中去。道格拉斯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和蘇珊有可能在太空旅行中死去,因為太空旅行總是充滿著危險,而這一次回金星的旅程更將是險象環生。但是,幸福絕不會生存於囚室之內。
與他初來的時候相比,這座城市此刻更顯得一片死寂。摩根是怎麼寫的?「尖塔就像墓碑」。如今,那些尖塔已經成了極樂的墳墓。
人類仿佛乘坐了一趟漫長的過山車,現在,快樂之旅已經結束。這是一個令人歡欣的時刻,因為人類即將再一次投入奮鬥;這又是一個令人悲戚的時刻,因為人類那過於綺麗的夢想已經被徹底粉碎。這如同一次分娩,如同從睡夢中醒來。
「委員會死亡了嗎?」默然站在他身旁的蘇珊問道。
「現在還沒有。它大概正在做夢,但是它已經被判處了死刑。過去一直為別人制造夢幻的委員會,現在正給它自己制造夢幻呢。它必須遵守一條新的法則:『請你快樂!』遵照這條法則,它已經忘掉了其餘的一切,縮回到了自己的天堂之夢中。它一門心思只顧著做夢,全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終有一天,絕緣層會腐爛,電線會短路,電子設備會失靈,磚石會碎裂,鋼鐵會生鏽,但是快樂上帝的統治已經終結。從它意識到它本身也應該得到幸福那一刻起,它就注定要死亡,因為幸福就是死亡。」
「現在咱們就要告別地球了。要離開這麼一個美麗的世界,總覺得有點遺憾呀。」
「這個世界太美麗了——那種幸福的承諾也太美麗了。幸福必須發源於內心,否則幸福就可以致人於死地。人類應該走的惟一道路,是一條艱苦卓絕的道路,是向上攀登、向外擴展的道路——那就是不滿足的道路,那就是憤怒的道路。此時此刻,在世界各地的所有小室中,美夢已經終結,因為委員會已經永遠把他們遺忘。那些『胎兒』大多數都將死去,但是也許會有那麼一些人——你父親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他們能夠經受住再次降生的考驗。委員會的自動程序正維持著他們的生命,但是等到他們准備就緒之後,他們就將破牆而出。把地球留給他們吧,咱們已經有了金星和金星之外的宇宙。讓目光停留在過去,我們就離死亡近了一步;把目光投向未來,我們就能獲得永生。總有一天,那些優秀的人會來追隨我們的道路。」
天空中出現了一顆星星,它就像一盞光明璀璨的燈塔,懸掛在城市的上空。
「摩根城的通道裏不會再有複制人出現。」蘇珊凝望著長庚星說道,「金星沒有危險了,人類可以生存下去了。」
「那是在下一次危機到來之前,因為危機總是層出不窮的。我在想,有多少金星開拓者會在委員會派出的機器人的引誘下屈服。我希望咱們那個擁有快樂學的社會不管怎麼樣都能生存下來,我希望有足夠多的金星開拓者抵禦住了委員會機器人的誘惑。可是,面對著只要開口就唾手可得的天堂,那不就意味著永恒的地獄嗎?」
「是的。」蘇珊目不轉睛地看著道格拉斯,「我們怎麼才能確定……」她說了一半,卻又閉上了嘴巴。
「你說什麼?」道格拉斯問道。
「沒什麼。」她說,「我去做好起飛准備吧。」
蘇珊轉身離去,她並沒有用帶著疑慮的目光看他一眼。但是道格拉斯站在原地,他無須費神去琢磨她究竟要說什麼,因為根本沒有必要去琢磨,他知道蘇珊的意思。
他和蘇珊怎麼才能確定這就是現實,而不是機器人委員會制造的另一個滿足他們願望的美夢呢?他們怎麼才能確定他們真的已經擊敗了機器人委員會,怎麼才能確定他們不是生活在幻覺裏,生活在一個充滿液體的囚籠中呢?
答案是,他們永遠無法確定。
道格拉斯抬頭仰望夜空,聳聳肩膀。這有什麼關系呢?究竟誰是神靈於他們又有何幹?
一個人所擁有的一切,便是他自己,他的自信,還有那些他願意去相信的幻覺。
其餘的一切,都不過是謊言而已。
=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