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剛才一直躲在門邊。霍恩轉身對著他,嘴角掛著蔑視的冷笑。拿頂帽子來。霍恩開口說道。
他試的第二頂帽子戴著挺舒服。他把造型難看的帽簷拉低到遮住前額,走近到渾身篩糠、大氣不敢出一口的店主面前,向他伸出手去,侏儒恐懼地朝後一縮。
給,霍恩一邊說,一邊把硬幣扔到他那髒兮兮的手裏,我可是花錢買衣服的。要是我不付錢,你早晚會出賣我的。我勸你別動這樣的念頭。衛隊或是杜凱因手下的間諜會找到錢的。他們會把你的錢和你一塊兒帶走。他們不會相信你沒幫過我的忙。把你見過我這回事忘掉。
侏儒點了點頭,眼珠骨碌碌地轉著。
給我一張倉庫苦力的身份卡。霍恩命令道。
侏儒把硬幣摸在手中,到一張高高地堆著便宜布料的桌子跟前彎下身子,一會兒他直起身子,手裏多了一個黃色的圓片,在碟片上一條小橫杠後面寫著一個數字。
替我把那套制服處理掉,霍恩一邊把圓片別到帽子上一邊說道,馬上就去弄。還有,好好料理你那兩個夥計,他們要生你的氣了。
霍恩快步走到前門,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察看了一下晨光熹微的街道。在這兒,即便是奴隸也想著要搶他、殺他。他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層面。他還得接著往下走,一直走到最低層,即用做庫房的那幾層。
或許,他想道,一個殺手生來就是沒有盟友的。
他看見一個衛兵從慢吞吞走著的一大群奴隸中擠出來,加快步伐從他們身邊走過,然後又消失了。工人們晃晃悠悠地走著,一陣漸起的輕響傳到了霍恩的耳朵裏,隨即變成了呼喊與喝罵,一隊衛兵面對擋著路的身體左右揮舞著手槍,清出一條道來,沖了過去。奴隸們頓時向兩邊分開了。
在騷動與呼喝遠去之後,霍恩溜出門去,加入到了兀自亂哄哄的隊伍裏。他隨著大隊走了幾分鐘,想看看背後有沒有什麼人一直跟著他。然而身邊的人大多了,長得又幾乎一個模樣,他只好放棄了努力,見到第一個寬闊的往下的斜坡時他就拐了下去。空氣在最頂上幾層時,雖然有點溫乎乎,但畢竟是新鮮的,而到了這兒已經陳腐而又炎熱了。再往下走經過的是一些又大又暗的岩洞,裏面胡亂堆放著碼在一起的板條箱、各式各樣的盒子、木桶和包裹,這裏的空氣越來越糟了。偶爾可以看到一些正在做工的人,但霍恩躲得離他門遠遠的。有兩次他看見龐大而又矮胖的運輸飛船呆在發射井裏,人門在忙著裝貨卸貨,那裏光線明亮,離他有一段距離。霍恩專挑著最黑的暗影一路走向埃戎的深處。
在往下奔逃的一路之上,不時會有老鼠聽見他的腳步聲而四散逃逸,也會有飛著的東西拍打著翅膀從他的臉頰掠過。通道變得越來越狹窄,越來越塵埃滿布、酷熱難當了。斜坡上有時還能碰到一個個的洞,在那些已遭廢棄的昏暗岩洞裏不時仍可見到粗粗的氮鐵橫梁。自幾個世紀之前人們便已經任由它們鏽蝕了,這裏的空氣已經快要令人窒息了。
霍恩竭力不去想頭頂那麼巨大的重量竟然是由這些被人忘卻已久的橫梁支撐著的。單是那麼多人的身體的分量就令他一想起來便不寒而栗。
霍恩停了下來。他現在置身在一個黑暗、狹窄的走廊裏。腳下的地面粗糙不平,牆面是經過雕鑿的岩石,摸上去熱乎乎的。空氣中滿是灰塵;蛛網也粘到了他的臉上,他揮起粗布的衣袖將它們拂去。
他現在是在最低一層的下面。他已經下到了位於埃戎岩石地殼中心的古墓裏。他盡力做了一次深呼吸,繼續邁著疲憊的步子向前走去。
走廊最終拐向了右邊,變得豁然開朗了。眼前的光亮讓霍恩有些吃驚。在人工開鑿出來的通道中呆了數小時之後,他的身上已經滿是蛛網與灰塵了。霍恩眨了眨眼睛。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看清光亮只是一點模糊的反光。他繼續朝前走,向左一拐,在一個從岩石中開鑿出來的穹頂房間面前停了下來。
粗糙的木頭板凳幹幹淨淨地擺放在粗糙的地面上。一排排凳子朝著房間的遠端。那一端很明亮,在光線的映襯下顯現出一個符號的宏偉輪廓。這個黑色的符號是從岩石上雕刻出來的:一個圓圈被一根粗線縱向一分為二,粗線上下出頭,上端連著呈水平方向的雙臂,下端連著呈水平方向的雙腳。
霍恩認得這個符號,這是熵的科學符號,如此說來這兒是一個熵教的教堂了。有一些人單獨地散坐在板凳上,他們的頭都蓋著東西低垂著,在思考問題或是打瞌睡。他們的衣服是破爛不堪的。霍恩高興地坐定到一條板凳上,也把頭埋到了臂膀裏。
他已經累得實在跑不動了,這兒就是終點了。他從地球那光禿禿的荒漠一直跑到了埃戎的岩石心髒之中,他再也跑不動了。可是一個獵物除了拼命跑之外還能幹什麼呢?
埃戎要抓到他,他成了埃戎最迫切想要得到的東西。埃戎永遠都不會把他忘記的。只要他還沒有落入埃戎的手中,埃戎便不會罷休。霍恩是刺客,是偶像的毀滅者,是帝國的心腹大患。他的前景是黯淡的。
於是他明白他必須做什麼了。即便是最怯懦的動物在被逼急的時候也會拼死一搏的。在還有機會逃跑的時候,它會逃跑,但是如果它走投無路了,它便會拼命。因此,霍恩也同樣會拼命。惟一的求生之路便是摧毀埃戎。霍恩咬緊了牙關:他要摧毀埃戎。
只是到了很久以後這個決定才顯得滑稽可笑:一個人竟然向人類最偉大的帝國宣戰。而在當時霍恩只覺得這個決定是合情合理的。埃戎是能夠被摧毀的,他要摧毀它。
當時他的想法就到此為止了。在身心俱疲的情況下,他沒有想到過實現這個決定的可能性或是方法或是具體的計劃。只有一個決定,執著、不可動搖和
在他起身離開板凳的時候,他的手臂突然被人抓住,反剪到了身後。霍恩無望地縮緊了雙肩抵禦著疼痛。
歷史
原子和人
它們都被某些根本的力量按照某些根本的法則推動著,因此通過某些廣義的歸納與概括,可以預知它們的行動。
物理性的力量,歷史性的力量如果有人對於兩者的法則了解得同樣完全和徹底,那麼他便能像預知一艘火箭飛船的反應一樣預知一種文化的反應。
有一個歷史性的力量是明顯的埃戎。它是不能被忽視的。它的影響是遍及整個宇宙的。
挑戰與回應。那也是一種力量。埃戎提出了挑戰;人們以管道作為回應。於是自管道中衍了生出了帝國。
但現在最大的挑戰就是帝國本身;它造就了對自己的回應。在它自己那可怕的重壓之下,它創造出了威脅自己的力量。它創造出自己的敵人,然後鏟平它們,然後發現在這些敵人之後、之下、之中又有新的敵人湧現了。
它創造了星團然後毀滅了它,在這之前它曾毀滅過其他成長中的文化,而在這之後它也會繼續這樣的創造和毀滅,直到它虛弱得無法再恢複元氣做出回應,從而導致自己的毀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