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6年之西行漫記

韓松 作品 第 23 頁 / 共 11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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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單單是外國發生了洪水或其它什麼自然災害,則完全沒有成立危機對策委員會這種必要。但現在出現了罕見的遍及全球的「阿曼多」障礙,夢幻社會存在崩潰的危險,情況便不同了。

委員會成立的當天上午便在中南海舉行了首次會議。這也是很久以來,最高決策層第一次進行實境會議。

坐在圓桌邊,大家感到像回到了二十一世紀初。跟新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不一樣,國家領導人對幾十年前還不能完全依賴網絡的情形仍記憶清晰。但現在沒有時間感慨這個了。

外交部劉部長先介紹了情況。他說,由於「阿曼多」癱瘓,已難以通過系統了解到北美大陸的最新事態。但綜合各個渠道來的消息,獲悉美國六個大城市被淹無疑。作案者為三個恐怖組織。它們皆宣稱與政治目的無關。

「僅僅為了好玩,而使用這麼殘酷的手段,近十幾年來還沒有過。更使人驚異的是,犯罪嫌疑人采用的是普通炸藥。這居然取得了成功。」

劉部長說,中國人的損失數字還沒有得到。但由於幾個城市都是中國人的主要居住區,人員和財產損失都是相當大的。所幸,在美國排華浪潮中,大部分華人都離開了。

他指出,現在更重要的,是政治和外交上的影響,作為剛剛走上正軌的美國,可能又不得不後退了吧。這對於世界局勢將帶來不定因素。

「二十一世紀是一個莫測的世紀。我們要應付許多意料之外的事件,包括可能出現的太空智能生物。本來想,美國的複興對這個星球會有好處呢。」

跟著,解放軍的林總參謀長介紹了援救的措施。由兩支艦隊、一支海底鐵道部隊和二十五架磁噴流飛行器和普通飛機組成救援部隊已經出發。這樣的派遣,其根據是二零二五年反恐怖活動國際合作協定。這次的出發點,主要是搶救出事地點中國人的生命財產。

「但由於美國沒有加入該協定,事情變得微妙起來。事實上,艾米麗總統已宣布拒絕外國船只和飛機入境。這後面主要是國會反對的原因。」

外交部劉部長說:「這樣做,也怪不得美國人。因為不僅是中國,好些個國家都提出了入境申請。如果不友好國家一旦入侵,美國將應付不了。何況,目前美國處於最混亂的階段。對於邀請外國軍隊,是要非常謹慎的。美國從上個世紀以來,在世界上樹敵太多了。」

這樣一來,中國艦隊只好在公海上待命,並積極救助逃到海上的難民。

「關於美國,就先講到這裏吧。」王主席說。他更關心全球網的問題。

有關「阿曼多」的情況,是由國家信息委員會張主任來談的。

「關於『阿曼多』本身,我想我不用再作說明。這次的網絡災難,是與洪水同時發生的。可以說是罕見的全球性障礙。有三十億台生物計算機、光計算機和電子計算機不能互切。各個界面出現了無法排除的擾流。也就是說,我們在一刹那間喪失了正常的信息交換和記憶能力。『阿曼多』是我們這個世界存在的基礎。對這起災難,恐怖主義者倒是宣稱負責,也確實在網絡中發現了作案痕跡,但細細想來,卻恐怕不那麼簡單。」

張主任頓了頓,繼續說:「眾所周知,『阿曼多』作為夢幻社會的樞紐,本身還是一個超級智能防衛系統,極為複雜,一般的破壞活動難以奏效。簡單來講,這裏面涉及的是楊可夫斯基人腦和計算機分層理論。也就是說,當計算機發展到一定階段時,除了計算機本身,人腦是無法對它進行常態和非常態幹預的。事實上,在過去幾十年裏,信息恐怖活動也多有發生,但對『阿曼多』的損壞均是短暫的和局部的,也都比較快就修複了。黑客可以遙控指揮氫彈發射,不過是上個世紀人們的擔憂。這個問題早在本世紀初就基本解決了。」

大家專注地看著這位十歲時就成為世界遊戲機冠軍的網絡專家,等他做進一步解釋。

「那麼,問題的嚴重性在哪裏呢?其根本在於『阿曼多』是一個高度自我發展的複雜智能。最近幾年,它出現了超出人類控制的趨向。這裏,我想提到二零五七年發生的那件事——這事一直沒有引起足夠重視。大家一定都還記得吧,當時的情況是,有七百萬台計算機出現了囈語症。其表現是,計算機突然做起詩來。還都是好詩。開始以為是病毒,做了許多清障工作,但無法消除。但突然之間,一切又正常了。事後沒有查出結果。現在有人提出,如果是『阿曼多』的自我意識發生障礙呢?或是『阿曼多』有意玩一個遊戲呢?不能排除這種可能。而前天發生的災難,從目前的情況看,也極有可能是『阿曼多』內部的問題——作為一個智能,它的大腦所發生的問題。」

大家意識到這裏面的含義,竊竊私語了一陣。作為與人類共存一世的智慧生靈,作為人類寄宿的殼,「阿曼多」該不是產生了厭世情緒吧?

「再來談後果。後果是嚴重的。」

張主任說,後果目前主要有三個方面:第一,全球信息能力癱瘓。第二,全球記憶喪失。第三,由此引發的經濟和社會動亂。

「事實上,昨天夜裏,歐洲和非洲有十幾個國家已經發生了騷亂。」他說。

「危機對策委員會的成立,就是要解決這些問題。你有什麼建議?」陳總理問。

「恕我直言。如果問題主要出自『阿曼多』內部,而不僅僅是恐怖分子的破壞,恐怕危機一時難以緩解。」

「根據是什麼?」

「這只是我的直覺。」

「直覺?」

「是的。」張主任喝了口茶,嚴肅地說。「對於網絡在這幾十年中以火箭速度般的發展,並且產生了自我意識,許多人都有一種隱隱的擔憂。這種超出人的控制和想像力的超級智能網絡,總歸是會發生什麼料想之外的『萬一』吧?這些年更有爭議的是,網絡本身是一個進步,還是後退呢?表面上看,它加快了社會進步。但同時,它制造了巨大的信息負熵。這是朝著熱寂一步步走下去啊。網絡世界,或者夢幻社會,慢慢冷下去,可以說是物理學的必然吧?人類卻變得越來越依賴性這個非人的信息宇宙。

包括情感在內,什麼東西都虛擬化了,都可以用錢來買,可以在網絡上制造和傳遞。

難道這還不是危機的預兆麼?網絡作為一個過渡是可以的,但現在卻成了神一樣的東西,成了我們肩負的一個負擔,則終於有一天要自我毀滅。前天發生的事,是否就是崩潰的前兆呢?」

「也許就到了那一天吧。」有聲音附和說。

「所以,就很難救治。這是因為它內在的非人性,而不是技術問題。」張主任做了一個聳肩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