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痛快!」出來之後,她深深吸了一口夜色中閃光的清涼空氣,高興地說,「好久沒有這麼胡鬧過了,真是快活喂,謝謝你了,謝謝你陪著我這麼胡鬧。」
「不用客氣,我也有同感。」我也深深吸著氣,我從未發覺夜晚的空氣是這麼清新,「我也感到很痛快,有些日子沒這感覺啦。」
「那好,改天咱們再好好玩它一場?」她望著我笑著說。
「當然可以。」我說,「不過,你剛才可夠嚇人的,幹嗎下手那麼狠?死了你也不放過?」
「解氣唄。」她隨口說,「我玩遊戲就圖個痛快解氣,若在遊戲裏還不能隨心所欲,非憋出毛病來不可,日子簡直熬不過去了。」
「還是你聰明。」我贊道。不過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壓力把斯文的她弄得內心中充滿了騰騰殺氣。看來我過得還不算太壞。
「要我送你回去嗎?現在很晚了。」我望著她小心地說。
「謝謝了。」她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不必為我擔心。嗨小意思。」
我悵然若失地望著她的身影消融於夜色之中,心中突感一陣空蕩。轉身回行的時候,我認真地回憶,回憶這奇妙的一天。
【8】
移動電話又在叫喚了。
我愉快地放下手頭的美夢,抓起電話。
「喂,今天有空嗎?」
「當然有。」我說。
「我是說整整一天。」
「一天?喂喂喂,你又要到哪兒去?」這兩個月下來,我發現她實是個貪玩的女子,拖著我滿城到處玩。我們在完全陌生的街區散過步,在城市另一頭的高樓之頂喝著啤酒觀賞過迥然不同的的都市夜景,在陌生的社區小公園聊過天若不是遇見她,我想這些地方我只怕一輩子也不會來的,更沒有如此的興致這樣來享受它們。這兩個月來,世界似乎悄然發生了一些改變,陽光的強度,風的氣息,時間的流速,乃至溫度、聲音、重力,都與往日的體驗不相協調。我果然沒有看錯。
「我想到咱們頭一次見面的地方去玩一趟,和你一起。我已經在城裏逛膩了。你說呢?」
「可以可以,隨你,你想去就去吧。再說我也不討厭去郊外玩。」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在老地方等你。」
聲音消失了,我起身一邊用自動剃須刀哢哢作響地剃胡子,一邊將工作設備收拾了起來。近來我已可以不必再為工作而操心了,這兩個多月來我一發不可收拾,接二連三收獲了不少美夢,每天都忙得不亦樂乎,小說和垃圾電影幾乎不看了,光是觀看整理夜間收獲的夢就夠一天忙的了。這段日子我的創作力比二十三歲那年還要旺盛。當然,她的邀請我一定不能拒絕,再忙也得抽出時間陪她去玩。我在心中很是感激她,真的十分感激。但是我愛她嗎?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盡管兩個多月下來我已對她的喜好和年齡了如指掌,但我仍沒有能夠深入了解她,我至今不知她姓甚名誰,住在何處,有何親友,到底以何謀求生存。她不說,我也不問。她對我的了解程度也是如此,我們似乎都在小心地保存著彼此的秘密。我不知道她是因為什麼而這樣,反正我的原因我永遠不會向別人訴說。
收拾停當,我穿好衣服,梳了梳頭,開門乘電梯下樓,走出了這個巨大冷漠的立體容器。
【9】
「鴿子喲,吃吧吃吧,盡情地吃吧,別客氣。」她像個小女還似的咯咯笑著,將手中的爆玉米花一粒一粒地拋給在草坪上一搖一擺地踱著步,嘴裏發出「咕咕」輕叫的鴿子們。今天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收腰連衣裙,耳環和項鏈也沒戴,頭上卻多個銀閃閃的大發卡,所以今天她給我的印象與往日不同,讓我覺得她活潑又可愛。
她又抓了一把爆玉米花。她和我不同,我是抓一把一下子全撒了出去,而她卻是一顆一顆慢慢地拋給鴿子們。得到了食物的鴿子埋頭專注啄食著,喙裏空空者則有禮貌地耐心等待著。真是有風度的生物,我想,比人類優秀多了。
我放松全身靠在椅背上,遙視遠方,卻並未觀賞什麼,我覺得心情舒暢極了,就仿佛有股溫泉在胸腹間流淌,真是享受。我閉目貪婪地品賞著,我知道現在每一秒鐘都極為珍貴。
當我睜開雙眼時,我發現她也雙眸凝滯,望著鴿子在發呆。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肘:「在想什麼哪?」
「我在想我媽媽。」她回答,眼神依舊一動不動,「她對我真太好了,她是這個世界上我最親的人」她的聲音仿佛來自很遙遠的一個什麼地方。
「你什麼時候帶我去拜訪拜訪她老人家吧。」我說。
「她死了。」她的聲音一下子回到我身邊。
「對不起,我」我手足無措地道著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