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維佳中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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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只花了半天時間。

我在網上沒費什麼事就找到了條件合適的換房者,相互看過房子,我們一拍即合。

官方手續辦妥,給搬家公司掛了個電話,一個下午就完了。

這哥們的房間布局確實和我的一模一樣,但是陌生感怎麼也揮之不去,甚至連空氣中似乎也有一股陌生的氣味。這感覺令我心神不寧。我茫然地坐在沙發上,什麼事都不想幹,也不想動。我原先那房子住了有五年多了,多少有些感情了,我還需要點兒時間來接受它已離我而去了的現實。不過我相信永不了多長時間的,我畢竟不是孩子了,童年時我會為一件心愛玩具的丟失而大哭一場,但現在我已經長大了,早已經成熟,早已經學會了該割舍的時候就果斷地一刀兩斷。

黃昏已近,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但是我的胃沒有一點兒感覺。我鞋也不脫地攤開四肢仰躺在我的那張溫控水床上,,雙眼定定地望著天花板。這房間的天花板和我原來的房間的天花板相比顏色略新一些,看來換房的那哥們大概喜歡在天花板上貼些什麼圖片,我可沒這愛好。

天花板看膩了,我就把目光移到了床對面的牆上。對面的大樓比我居住的摟層矮,所以陽光得以從窗口射入屋內。明亮的火紅陽光令我很不習慣,我盯著那陌生的明亮。圖案,一動不動地靜待時間一點點流走。

對面牆上的光的圖案悄然變化,屋內的光線在一點點消失。我等待著黑夜的降臨。

我的移動電話享響了,驟然響起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響亮。

我的身軀抖動了一下,但只是一下。我知道只有一個人會在此時給我打來電話,但現在這已經沒有意義了。

鈴聲繼續響著。我一動不動地躺著,不去理它,然而這鈴聲似乎想永生一般頑強地固執地持續響個不停。在已顯昏暗的小屋理,鈴聲孤獨地鳴響著。

兩分鐘過去了,鈴聲還在鳴響,這時我感到這鈴聲簡直宛如冰涼的湖水一般注滿了我這間小小的蝸牛殼。我像一個溺水者一樣閉上雙眼,屏住呼吸,竭力想把它擋在我的體外。這時的我,沒有呼吸,沒有話語,沒有思想,只有心髒在輕輕跳動。

鈴聲不知疲倦地叩擊我的耳膜,但這沒有用,我不會去接電話的。我相信我的選擇,我有這個自信。

猛然間,鈴聲猶如被鐵棍粗暴地猛力打斷一般戛然中斷,沉寂當即收複了全部失地。

我徐徐突出肺裏的空氣,靜臥良久,歎息一聲睜開了雙眼,只見黑暗已占領了我的新家。

這是永別嗎?很有可能。我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住處,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我無法與她取得聯系。而我搬家之後,她也無法再找到我,我囑咐過換房的哥們兒,絕對不能透漏我的新地址,就連這電話號碼,我也已申請更換。不久之後,我們之間這唯一的聯系也將中斷,今生今世,我們怕再難相見了。

我是故意要離開她的。從我第一眼看見她的那一刻起,我就預料到會有今天的這個結局。是的,一開頭我就知道了。個中原因我永遠也不會向別人訴說,那就是:除了錢以外,我不會讓自己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因為我是一個售夢者,我是以我的夢來保證我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

夢,在很大程度上來說,就是願望的達成。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夢總是由一定的現實需要和自然需要所引起的。因此,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需要沒有願望的話,那麼也就沒有夢了。由此之故,只要我還售一天夢,我就一天不能讓自己除了生存之外的任何願望與需要得到真正的滿足。

這就是我們售夢者的生活。我們是一群永遠生活在渴望之下的人,體內的饑渴感就是我們創作的源泉。

我絕不能毫無節制地和她這麼愛下去。一旦我對愛情的感覺麻木了,恐怕我就做不出有關愛情的夢了,這損失可非同小可。而且說不定,生活中沒有浪漫,我連一切美夢都做不出了,我可不能讓生活的瑣碎和無奈束縛住我的心。我不知道一個女人的進入會使我的生活發生何種變化,十年的售夢經驗使我明白,我一直以來所過的生活就是最適合於造夢的生活,我不可以輕易改變我的生活方式。這三個月來我收獲的夢全是愛情內容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經理已向我發出了警告,所以我適可而止。

然而我不會忘了她的。是她使我的愛欲不至於枯死,是她滋潤了我的愛欲,使我心中那沉睡已久的對愛情的感受力增強了很多,我因此而收獲了十三個愛情美夢。我將一次一個把剩下的十個愛情美夢攙在其他內容的夢裏分幾年推銷出,至少近兩三年我不必太為生存著急。這是她給我的,我感激她,我會永遠在心中為她保留一個位置,決不出售。

從窗外滲進來的對面大樓的燈光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街上的燈光也無力飄升至我這一層樓,加之今天沒有月光,屋裏是徹頭徹尾的黑暗。我睜眼盯著黑暗的虛無,似乎看到她就坐在她那不知道位於何處的家中,坐在她的移動電話旁,我可以清晰地看到頭上銀閃閃的發卡,我甚至感覺到了她心髒的跳動。

她是個好姑娘,只是太天真了,她認為夢是不可剝奪的,認為自我是不可剝奪的。她錯了。在如今這個時代,只要有需求有市場,沒有任何東西是不可出賣的。夢確實是自我的體現,它甚至包括了人在清醒時所沒有的無意識的自我部分特點。所以夢的真正創造者,是人的潛意識,是人的思維的主體性,是人的心。這正是機器目前還沒有的,在這方面機器目前還沒法取代人,情感現在還是一種稀缺資源。然而我不能確定這種狀況還能持續多久,所以我必須抓緊時間盡可能地將我的自我一點一點掰下來賣出去,將我的心一片一片削下來賣出去,將我的情感一絲一絲抽出來買出去。我只有這些東西可賣,除此我一無所有。只要有可能,我將一直賣下去、賣下去,直到我認為自己可以毫無問題安然無恙地走入墳墓之時為止。活著是天經地義的,雖然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永存於世的,我仍要竭力生存、生存要活下去,不那麼容易的

她比我要幸運,我的顧客們比我幸運,對他們來說,夢是最後的一處世外桃源,他們可以在夢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對於我來說,夢是我工作的地方,不是逃避的場所,這就是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無處可逃。

不!我不需要逃避!我早已不是孩子了,我要全力肩負起生存的重擔。我無法選擇時代,只能在其間生活,我還不想從摩天大樓上跳下去。我要直面這個世界,勇敢地為我的繼續生存付出相應的代價。我的對手,是高度發達的人工智能信息制造產業,它生產的影片、讀物、遊戲、音樂均極為誘人,與它對抗競爭,我必須付出相當重大的代價才能保住一席之地。但是我不在乎,為了生存,我不在乎付出任何代價。如果我的這種生存原則不幸傷害了誰,那我只能說「很抱歉」。是的,很抱歉沒有辦法,我們售夢者都是孤星入命的人。我的職業決定了我的生存原則,我的生存原則決定了我的選擇,決定了今天的這個結局。

我在寂靜和黑暗中一動不動地仰躺著,我能感到悲哀的感覺在我體內流淌。它緩緩地在我胸腔、腹腔和四肢裏流動著,無聲,輕緩,冰涼。我不會動用精力去壓抑它的,因為我要利用它。悲哀也是一種情感,它也是可以賣錢的。作為售夢者,必須學會利用心靈的每一絲顫抖,每一次抽搐。

我閉上雙眼,慢慢感受著體內的悲哀。我感覺到這悲哀正在我體內緩緩翻滾、醞釀,一點一點地生長。我當然不會哭泣,我早已在我的頸上勒上了一條看不見的鎖鏈,悲哀流不進我的大腦的。不會將它的能量浪費在無用的哭泣上。但是,當我今夜入睡之後,這條無形的鎖鏈就會松動,那是悲哀就會流進我的大腦,侵入我的夢境,而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14】

我這是在哪兒?

我費力地抬起頭,在迎面勁吹的風中使勁地睜開我的雙眼,向前方縱目望去。

兩岸的峭壁如同兩道平行的高牆,從遠方的雪霧之中不斷延伸出來。天空中,陰沉沉的濃雲覆蓋了一切,紛紛揚揚的霰雪使得天地蒼茫一片,我看不見遠方究竟有些什麼。

我低頭向下俯視,洶湧的江水咆哮奔流,向我身後瘋狂沖去。我扭頭左右顧盼,看見了正在扇動的白色翅膀。我很吃驚,張開嘴大聲呼叫,但聽到的卻是酷似鴿鳴的「咕-咕-」聲。恐慌湧上心頭,我拼命用力掙紮,但結果只是翅膀扇動得更快,鴿鳴聲在峽江裏反複回蕩。沒有任何生物回應我的鳴叫。

我是什麼?我這是在哪兒?我為什麼要不停飛翔?為什麼天地間只我孤單單一個?我有同類嗎?我肩負著什麼使命?前方有終點嗎?這些問題我不得而知,但又不能停下來思考,如果掉進江裏,我估計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