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車的人都被劫走了。想一想,那些蒙面人就生活在地下十米!
他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打了電話給地鐵公司。那邊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找誰?一上來便不耐煩。
我想問一問,昨晚我坐地鐵他琢磨著,怎麼說,才說得清楚,又不致使不知情的人覺得是天方夜譚。但他估計地鐵公司裏一定都傳開了。至少,司機失蹤了。
地鐵不好好的嗎?嫌太擠?有意見找報社提去呀!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問,昨晚地鐵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什麼意思?你盼望地鐵出事?沒門。那末班地鐵呢?末班地鐵?它是准點回站的嗎?瞧你這人怎麼說話。告訴你,沒有地鐵誤點。沒有職員和乘客失蹤吧?你這人有毛病吧?你哪個單位?他慌慌張張把電話掛了。
他坐著,全身發冷,陷入百思不解。往報社和派出所打電話的念頭一點也沒有了。
一種可能,昨晚的經歷是一場夢。另一種可能是地鐵公司在掩飾秘密。
做夢的可能性不太大。那麼,那事與地鐵公司有關了。
不知為什麼,他想到了奧斯威辛集中營。那搬運人體的一幕,與電影中納粹營造的氣氛何其相似。
地鐵公司是一個蓋世太保組織麼?
那些人,成天生活在陰冷的地下。很難說他們的心態和生理不發生變異。他們結成的集團,與成天在高樓裏辦公的人群,大概不一樣吧。
在地鐵隧道裏,時間和空間都是停滯和扭曲的。
地鐵還使他忽然回憶起早已淡忘的一個情節。
他想到了六十年代的防空演習。
戰爭有瞬間便會爆發的前兆。這個城市會毀於一顆原子彈。但是他並不恐懼,反倒陷於興奮。大家都像籌備盛大節日一樣談論戰爭。人人都有事可做了。許多人會死,但許多人也會活下來,仍然會把來犯者淹死在人的海洋中。
跟今天不一樣,那時家中沒有什麼財產可以留戀。惟一不放心的,是女兒尚小。
但戰爭,正是她們這一代人應該去經歷的。
戰爭最終沒有發生。但是演習卻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防空警報鳴響時,大家都很有秩序地出了門,到防空洞前集合。
然後,那道鐵門打開了正如地鐵站口。人們魚貫而入。
革委會的幾個頭頭舉著火把和手電。後面跟著上百個幢幢怪影。連家屬們都噤聲了。小孩子緊緊牽著大人們的手。只是偶爾,打頭的人短促地說:小心,石頭。注意,往左。他聽人說過,沿著這個防空洞走下去,可以到達遠方一座山下。那裏有另一個出口。那座山,在他的印象中,似乎是另一個世界。
那時,有通知說一個反革命罪犯潛逃來到了本市,並且可能就躲在某一個防空洞裏面。民兵組織了幾次搜索,都沒有發現。
倒是小孩子們躍躍欲試要去找逃犯,大人們嚇慌了,都牢牢看住他們。
那時,在夢中,他常一個人面對那漆黑的洞口,像對著一面鏡子反觀自己,又像在站崗,防止小孩子們沒有大人帶領就跑了進去。
那隧洞,一旦完工,便不再像是出自施工者之手的作品了。
地鐵也是這樣。
鐘聲響了。下午五點。年輕人都有說有笑提早走了。冬天,辦公室很快就黑了下來。雖然有暖氣,但他的感覺卻像冰窟。他沒有開燈,撐著腮,肘著桌面,縮小的身影漸漸沉沒在陰影中,像一具准備制成標本的胎兒。
這樣呆到六點鐘,想起該吃飯了,便泡了一包方便面。又捱了一會,七點鐘,夜班開始了。他才逐漸亢奮起來。
他的工作便是填一堆表格。表格有固定的格式和用語。表格很多很厚,很快便把他的身體和情緒淹沒。
每一個用語和數字後面,都可能有無數雙眼睛和心靈在盯著。每一個錯誤都可能釀成災難。這種災難也許在物質世界中並不實際存在,但卻能在思維空間中生成和長大,哪怕是以一種純想像的方式。
表格構成了另一個世界。他曾經為習慣它的規律而吃過那麼多苦頭。直到十年前,他才真正成為一名填表格的行家裏手。而這本身意味著他與這個世界的合同關系已臨近了終結。
今晚,當他填完時,心裏第一次覺得少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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