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亂之中,行者忽然覺得有人悄悄地扯他的袖子,回頭一看,原來是紐約城的土地老頭兒、土地婆兒。這老兒似乎比上次見面更加襤褸,看到行者,苦笑道:「大聖好福氣,要回去了。上次我托你轉呈的報告……」行者從身邊摸出一個微型電腦,道,「你放心,我回去要用的科技資料,要辦的事,全化成信息儲存在這裏面了。不信你看!」他按了幾個按鈕,小小屏幕上果然出現土地老兒上呈玉皇大帝報告的全文。土地老兒這才放心道:「大聖恕罪。小神夫婦在此生活了一輩子,現在年邁力衰,葉落歸根,實在是想回去矣。」行者為人豪爽,見他太可憐,允諾道:「我既為鬥戰勝佛,當然有點實權。此等小事,還可作主。你回去打點行裝,三日之內,我請玉帝派人來接替你。」土地老兒、土地婆兒如釋重負,說了若幹感恩戴德之話,告辭走了。
在人群中,沙僧忽然看到幾個華人,服裝整齊,高矮不一。他鄉遇故人,自然十分親切。詢問之下,原來此乃中國科幻小說訪美代表團也。其成員有操廣東口音之鄭文光,操上海口音之葉永烈,操蘇州口音之肖建亨、王曉達,操四川口音之劉興詩。另有一位操東北口音之女士,即蘇曼華是也。他們乃應宇宙航空局之邀請,來肯尼迪宇航中心參觀,剛好碰見此次告別儀式,故亦趕來參加。前文已述,行者是一科幻小說迷,故喜道:「你們諸位的小說,我都讀過,很受教益。希望你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寫出更好的作品來。」鄭文光答曰:「大聖,下次降凡,務必回中國睇睇,今日神州,已經大變樣矣!歷史雖已發展,但你們三位的大名,在中國至今仍是家喻戶曉,大受歡迎呢。」行者答曰:「此次由於有學習任務,故未能回大唐故上。下次再來人間,必定回去看看。」
沙僧卻面帶忸怩之態,悄悄將王曉達拖到一旁,拿出一個筆記本道:「王先生,此乃我留美數年之日記,雖然簡單,倒還真實。現在我將它留給你,以後如果有人要續寫《西遊記》,這日記可以供他參考,拜托,拜托!」王曉達道:「沙博士,-在百忙之中,尚不忘留下史料,非常感謝。我伲回國以後,一定找一個合適的人,將它整理出來,請-放心!」以後王曉達歸國,果然將此日記交到說書人手中,說書人方能寫出此本《西遊新記》。雖名為「准神話」,其實卻有充分之事實依據也。
說話之間,登機時刻已到。八戒至此時仍然沒有找到李莎,心知她是避免傷懷,故意回避,沒有來送行。念及幾年相處之情意,忍不住潸然淚下。
「孫行者號」乃是美國設計的第三代航天飛機,裝有馬力強大的火箭沖壓發動機,不再需要發射架,而可以像普通客機一樣從跑道上直接起飛。行者兄弟三人登上舷梯,再一次揮手向群眾告別。在這難忘的時刻,芳達小姐帶頭唱起了auldlangsyne,於是全場萬口同聲,高唱起此古老之蘇格蘭民歌:
怎能忘記舊日朋友,
心中能不懷念?
舊日朋友豈能相忘,
友誼地久天長。
歌聲之中,艙門關閉,航天飛機緩緩開動。接著,馬力逐漸增加。發動機轟鳴聲,如同雷鳴;機尾噴出的火焰,如同閃電。跑道上狂風大作,走石飛沙,但見那:
一陣風,乾坤播蕩;一聲雷,振動山川;一個閃,鑽雲飛火;一天霧,大地遮漫。風氣呼號,雷聲激烈。閃掣紅綃,霧迷星月。航天飛機,矯若飛燕。跑道滑行,脫弦之箭。騰空而起,快如閃電。藍天留痕,一縷煙焰。飛入太空,瞬息不見。
千萬群眾,一直等到那航天飛機消失在碧空深處,方始歎息唏噓,慢慢散去。此時此刻,停在機場邊緣的一輛孤零零的汽車中,李莎滿面淚痕,仍然呆呆地望著天空,不忍離去。坐在方向盤後面的巴克利先生長歎一聲道:「女兒,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我們回去吧。」一連重複兩次,李莎方如夢初覺,點了點頭。於是已克利先生開動馬達,將汽車駛出機場。不久以後,就上了高速公路,立即淹沒在一列汽車的長河之中,不可分辨了。
行者、八戒、沙僧在美國之留學生涯,至此結束。至於他們是否能順利回到靈山;到達靈山以後,又是否能發揮所學專長,宣傳科學;種種曲折離奇之事,諸位看官如有興致,請看《西遊後記》。
謹以此小書,留給人間世。
遊戲文表衷,打油詩言志。
莫言作者癡,信口編故事。
荒唐醞道理,笑裏萌機智。
《西遊新記》至此終。
後記
《西遊新記》是一部幽默作品。
「幽默」二字,是英文Humor的音譯,屬於喜劇的高級形式,包含著滑稽、詼諧、諷刺、機智等複雜的含意在內。之所以采用音譯,恐怕是因為中文中還難以找到一個准確的對應的詞匯。它是人們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的一種方法,通過含蓄、隱喻、引人發笑的手段以達到自己的目的;或對醜的否定和鞭撻,或對美的肯定和贊揚。懂幽默、欣賞幽默,是文化修養的表現,是對社會矛盾深刻理解的結果。正如果戈裏所言:「笑這個東西要比人們想象的深刻得多,重要得多!」
中國人民,是有著幽默的傳統的。早在先秦時代,哲學家們就常利用幽默小品來宣傳自己的思想。如《孟子-離婁章句下》中「齊人有一妻一妾」的故事就辛辣地諷刺了那種愛慕虛榮、上諂下驕的典型。漢代司馬遷作《史記》,在其中專門寫了一章《滑稽列傳》,記載了齊國的淳於髡,楚國的優孟,秦國的優旃等人利用「滑稽」批評君王;魏國的西門豹利用「滑稽」戰勝迷信,為民除害的史跡。由於其含意的雋永,言辭的智慧,實際上已經超出了一般所理解的「滑稽」的範疇,而應視為「幽默」了。魏晉以後,大量的筆記、民間故事、寓言、笑話,更是保留了不少幽默作品。在封建社會的漫漫長夜之中,勞動人民往往通過幽默,來抒發自己的憤怒,表達自己的希望。在處境最困難時,幽默感能成為人民樂觀的精神支柱,增強生活的信心和勇氣。
幽默使人發笑,但發笑並不等於幽默,真正的幽默,應包含深刻的思想和對客觀事物本質的揭露。在中國,幽默一開始見於歷史就是和真善美與假惡醜的鬥爭相聯系的。它並不是插科打諢,粉飾太平,將屠夫的凶殘化為一笑;而是通過諷刺,譴責邪惡,宣揚正義。這乃是我們民族的優良傳統。幽默文學,在中國的文學史上,應當是勞動人民向統治者進行鬥爭的一種特殊手段。中國人常用「亦莊亦諧」來形容幽默作品,其實「諧」僅僅是形式,「莊」才是其本質。
中國人民對於幽默有一種特殊的愛好。很多地方戲(如川戲)中,幽默的主題是屢見不鮮的;而在表演藝術中,醜角往往具有鮮明的特征。舉國上下都愛聽的相聲,就是以其幽默而著稱。文學大師魯迅先生、老舍先生的幽默小說,言簡意賅,令人忍俊不禁而餘韻深長,至今流傳不衰。國外作家狄更斯、果戈裏、歐-亨利等人的幽默作品,或以諷刺見長,或以結構取勝,在國內也擁有廣大的讀者。至於藝術大師卓別林的電影在中國所覓到的知音,恐怕是出乎卓別林本人的意料的。
幽默來自人民,人民需要幽默。然而自從十年動亂以來,幽默的內容盡管在曲藝、戲劇中有所保留,在小說中,卻相對的少見了。其實在當前四個現代化的建設中,在舉國上下改革的浪潮裏,幽默比之過去更有廣闊的用武之地。對於一切阻礙改革的社會因素,對於一切官僚主義、因循守舊、顢頇無能、鼠目寸光、嫉賢妒能等惡習,都可以利用幽默的形式,進行揭露與批判。讓人民在笑聲之中,得到美的享受,感到潛移默化的教育。換句話說,在當前,幽默應該成為推動社會改革、糾正不正之風的有力武器。
基於以上的認識,我很早就有意寫一部幽默小說。1981年9月,我從美國考察回國,想為青少年寫一部介紹美國實況的書。這應該是一個從東方人眼中看到的具體的美國,除了揭露美國資本主義制度的某些問題以外,還想包括美國人民、美國社會中很多優秀的因素,以及由於東西方文化傳統不同而引起的誤解和矛盾。於是很自然地,我想起了中國人民家喻戶曉的《西遊記》中的三位主角:孫悟空、豬八戒和沙和尚。如果讓他們再度「西遊」,必將有無窮的奇趣。把這三位習慣於小農經濟社會的人送到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把長期接受東方傳統教育的「出家人」置於尖端科學的熏陶之下,這本身就醞釀著一種喜劇性的客觀沖突。而《西遊記》原著所帶的濃鬱的具民族特色的幽默色彩,也為改編提供了良好的基礎。所以在《西遊新記》中,我故意盡量采用《西遊記》對人物、風景、事件描寫的原文,略加改動以後再賦予它新的含意,讓東方和西方、歷史和現實、科學和幻想熔為一爐,達到強烈的對比,從而產生意想不到的幽默效果。
道理雖如此說,但是要探索民族化的幽默的特點,尋求社會主義條件下表達幽默的最佳形式;逗笑而不庸俗,諧趣而不荒唐,這種任務卻不是像我這種業餘作者所能做到的。所以《西遊新記》只能說是引玉之磚,問路之石,希望這一嘗試,能引起讀者、作者的興趣,通過大家的共同努力,帶來中國幽默文學新的繁榮。
從形式上看,《西遊新記》實際上是一部不倫不類的作品。神話不似神活,小說不似小說。在當今世界上已有的文學分類中,似乎還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欄目去安置它,所以我就大膽地杜撰了一個「准神話」的名字。「准神話」者,似神話而非神話也。這並非我喜歡標新立異,實際上是無辦法之辦法。不過既然內容都是滿紙奇談,這形式也就不能考究了。姑妄名之,諸位看官不必認真也。
童恩正
1984年5月23日於成都
=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