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好想你!」
我們擁抱在了一起,久久不願分開。
媽媽也受了傷。我想學著媽媽對待父親和我的樣子去吮她的傷口,她卻把我一把推開了。我們一起尋找幸存的人們。我們找到了15個孩子,還有9個成年男人,6個女人。其餘的人,都被沖走了。我有6個兄弟姐妹失蹤。
不過,過了一些時候,還是有幾個人返回了,包括兩個男人。但沒有我家的人,包括百合和須腕。
【
十一 遷徙】
災難發生之後,海洋環境愈發惡劣起來。許多動植物莫名其妙地死亡,活著的大部分底棲和浮遊生物也都搬家到別處去了。
剩下的十一個男人已經窮途末路,他們向女人打了一個招呼,便一齊離開了。他們要去新的海區,開辟新的生活。
男人們沒有帶女人和孩子一起上路。我們被拋棄在了海槽中。
女人們驚恐不安。我們在這裏只有等死。
媽媽還算鎮靜。她說:「我們自己上路吧。誰規定女人就只能呆在一個地方呢?聽說,我們的祖先都是洄遊的。」
剩下的人中,她的年紀最大,大家都聽她的,便帶上孩子出發了。
這支婦孺組成的隊伍,一路上擔心遇上天敵,行得很慢。我和一幫稍大的孩子,也承擔了照顧嬰兒的任務。
我們遊遊停停,半天還在這個海區打轉。
好在,不久後,我們遇上了一群男人。這正是我出生那天來過的銀色男人,須腕父親的種群。他們離開後,並沒有忘掉曾經寵幸過的女人,也想念孩子們,又返回來找我們了。
生活又恢複了。男人與女人又開始親熱,男人們為女人提供了並不豐裕但卻過得去的熱情和食物。新的嬰兒又開始不斷降生。
但是,這個時期的海洋正在發生劇變。鹽度和酸度都在增加,氧氣含量大幅度減少。微生物、浮遊動物和藻類大量死亡,魚群的數量急劇下降,生命進入了新的滅絕周期。
這些銀色的男人不久後也決定遷移。
這次,他們決定帶上一些女人一道走。
媽媽也被選中了。她雖然老了,但卻仍然養育著銀色人的後代。
對銀色人我懷有矛盾的心情。在我看來,銀色人像是更有智慧的種族。這使我重新感到了希望。但當我意識到我與他們那麼多的不同,意識到正是我謀殺了他們的孩子,心中又泛出一股陰暗的濁流。
但這些都來不及多想了。在銀色男人的統率下,我們這種尷尬的兩腳海洋哺乳動物組成了井然有序的隊伍,稀稀拉拉沿著一股巨大而溫暖的海流往不知名的目的地前行。
這是我生平中第一次長途遷徙。一路上,我感到好奇和震驚。
我第一次看到了更為寬闊壯美的海洋,我們棲身的海槽與之相比,就太不值一提了。千奇百怪的山脈和海溝闖入我的眼簾。難以計數的海底火山使我感到自己的身體也在熾烈燃燒。我明白我已來到了曾經幻想過的水體的「外面」。只是,這「外面」還有「外面」。海洋是一個無窮無盡的世界。那麼,有沒有海洋之外的世界呢?
這時,我腦海中回響起了我出生那天媽媽與銀色男人的對話。
「你是從哪裏來的?」媽媽柔聲問。
「另外的世界。」陌生人簡單地答了一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存在一個另外的世界。那是一個最最不可理喻的所在。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水體正如同一個包容萬物的子宮,孕育著人類所能想像以及無法想像的一切。海洋通過媽媽的身體紐帶,讓我感受到無窮存在的神秘。
我想,如果我具備足夠的體力,一直朝一個方向遊下去,會到達什麼樣的地方,會看到什麼樣的景觀呢?這是我無法回答的難題。我想有機會的話我會向銀色男人詢問的。
我們也遭遇了其他種族的人類。我以前從不知道海洋中分布著這麼多的人類。他們形貌各不相同,命運也不盡一樣,有的種群興旺發達,有的已瀕於滅絕。當然,我們見得更多的還是各種各樣的海洋生物,大部分我都叫不出名字。有的大得像一座山,有的長得一眼看不到頭,有的小得肉眼難以辨識。有一次,媽媽指著一條臥在水底的灰暗大魚說,它已經活了一千歲。一千歲是什麼意思?媽媽也鬧不明白。這只是一個流傳下來的概念性說法。我第一次意識到了時間的存在。這是在不斷的遊動中才能體會到的一種驚懼感覺。
一次,當我一覺醒來時,我腦海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有一朝,讓海洋中所有的事物都聽命於我,那該是什麼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