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幹淨!唐。快!還要快!」教練桑多斯在場邊揮舞著胳膊大喊。
這是在巴西聖保羅青年隊俱樂部訓練場。我們是來巴西接受訓練的第三支中國健力寶足球隊。
且說我帶著球,向前奔跑。在距球門15米開外,我起腳傳中。
奔跑中的隊友鄭敏鷹猛地躍起,歪斜著身子淩空打門。球帶著風聲從球門欄上飛出,直飛向場外空空的觀眾席,「砰」的一聲打在台階的棱角上,轉向天空飛騰起來。
球驚動了一群在台階上歇腳的小鳥,它們撲啦啦地一躍而起,飛進藍得刺眼的南美天空。
那裏充滿了未知。我一下看呆了。
這是1999年12月9日的事情。
「好啦好啦,今天上午就到這裏了。」
我們一個個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球場外邊的草地上,坐下來休息。
韓棟從運動挎包裏掏出一個嶄新的足球,又摸出一枝筆,在球上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後,他把球雙手舉過頭頂,向我扔過來。
我伸手接住球,一看,上面已經簽滿了20個隊友的名字。我咧開嘴「嘿」地笑出聲來。
「你搞什麼鬼?」我朝他嚷。
「老幺,你也簽個名吧。」韓棟說著,朝我擠擠眼。15歲的我在隊裏年齡最小,大家都管我叫「老幺」。
「就要分手了,這是給你的禮物呀!」廣東來的梁小荊接過話茬。「等到健力寶中國隊得了世界杯或奧運會冠軍,你把這個球拿到球迷中間拍賣,掙的錢夠你花一輩子的了。」
我在球上簽下了我的名字。想到就要離開朝夕相處的夥伴了,心裏一陣惆悵。
吃午飯時,蔣振發教練來找我。
蔣教練是一個40出頭的漢子,身體很敦實,只是頭發略微有些過早地出現花白。
「小龍,當年你爸爸和我一起踢球時,你媽在排球隊。」蔣教練單獨和我在一起時,總愛提起和父母的友誼。「後來他們做生意,忙起來了,就把你托付給我了。」
「我辜負了您的栽培。」
「小龍,我知道現在說也不管用了。不過如果你決定留下,還來得及。你們可都是經過千挑萬選才來到巴西的呀。」
「……」
「你父母和我看到你這樣半途而廢都會很傷心。」
「教練,我就是覺得踢球沒勁。」
「那你覺得幹什麼才有勁?」蔣教練有些被激怒了,忽然提高了嗓門。
「我最近經常做一些內容一模一樣的夢。我夢到有一天我能當上宇航員,開著飛船參加太空戰。有時我還夢到我成了大科學家。真的,怎麼說呢,好像、好像踢球不是我命中注定的事兒。這就是我決定退出球隊的原因。」
「我一點都不明白你的想法。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每天訓練完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吃過飯只想睡覺,累得連夢都沒力氣去做,哪裏會想這麼多!90年代的孩子真奇怪。」
蔣教練很有些不高興。但他拿我也沒有辦法。中國足協知我去意已定,認為我已失去培養前途,也同意了讓我離開巴西。
就要回國了。下午,我准備到附近的阿普亞鎮去一趟,去把兩個遊戲卡還給朋友。
除了足球,我生活中最親密的夥伴就是遊戲機。
兩個月前,我偷偷地在一家中國人開的電器鋪買到了一台本年度「任天堂」最新版的手持遊戲機,在和老板的兒子彼得羅‧陳切磋一番以後,陳老板答應把最新進貨的遊戲卡給我試用。
我踩上一對一字旱冰鞋——我管它叫「風火輪」,動身離開聖保羅城區。
南美民族在午後熾熱的陽光中惟一的愛好就是午睡。這時不僅俱樂部外的街上看不見行人和汽車來往,遠在幾百公里外的亞馬孫河好像都在蔚藍的天空下睡著了,凝固了。叢林裏的狒狒這時可以跑到河邊漁人的涼棚裏,用尾巴鉤住木梁倒吊下來打盹,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