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中短篇科幻作品

何夕 作品 第 51 頁 / 共 7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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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維康並未因何夕的諷刺而臉紅,「老實說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不知道我這種坦率算不算是你所說的善舉。不過假的總是假的,用虛擬現實技術造就的記憶不管怎麼說總是有漏洞的,所以後來才會有那個闕值之爭。比方說,『制造記憶』本身這件事情也是我的記憶之一,但是不可以讓人知道,為了掩蓋這一事實,我們便在接下來的實驗裏設計了一些場面來消解它,比如將其設計為一場夢境等等。多做幾次之後,這件事情就成了一析半真半假的事情,然後我們便可以通過設定闕值來控制它了。惟一麻煩的地方是我總共做了三次手術,一次植入一次取出,再加上後來的這一次植入。」

何夕現在才知道當初自己的確是冤枉崔文了,當然,他也知道自己永遠無法當面向崔文道歉了,除非能出現奇跡——何夕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密碼門。

何夕的這個小動作沒能逃過馬維康的眼睛,他舉起了槍,「不要枉費心機了。現在藍一光身邊至少有十個保安正一眼不眨地盯著他。告訴你,我會讓所有人一個個地走上審判台,他們其實是接受我的審判——感謝你給予了我這個權力。所有人都不可能對我的權力提出異議,因為我是聖人。到那時候,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主宰這個世界。」馬維康說到這裏忍不住大笑起來,他的手指用上了力氣,「好了,說再見吧,以你的品行一定可以上天堂的,我的上帝先生。」

何夕聽出了馬維康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他歎口氣閉上了眼睛。其實真正讓何夕感到如墜深淵的並不是馬維康手裏的槍,而是他描述的未來世界的可怕情形。但願這只是一場噩夢,但願我此時不在此地,何夕這樣想著,眼中不覺淌出了絕望的淚水。萬劫不複,這個詞是何夕聽到槍響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的,這是他自己親手釀下的苦果。何夕自己知道馬維康說的並不對,他根本上不了天堂,因為他是魔鬼的幫凶,等待他的人能是永無超脫的地獄。

十八


荒園,陵墓,晦暗的樹影,天空中飄蕩的生者與死者。

芙蓉白面之下隱隱顯露的骷髏,溫柔鄉裏閃動的嗜血嘴臉。

陰森可怖的笑聲,青紫色的臉,沾著腐肉的利齒,腥臭的氣味。

綠色的火焰環繞四周,發出炙人的熱度。滾燙的紅色岩漿遍地橫流,吞噬著經行的一切。

還有似乎永不停止的顛簸,顛簸。

……

何夕大叫一聲從夢魘裏醒來,一時間竟不知身之所在他慌忙打量四周,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輛熄火的汽車的後排座位上,右肩散亂地纏著從衣服上撕下的布條,一些滑膩的液體正慢慢地從面條裏滲出來。何夕撐起身體,他看見前排方向盤上趴著一個人,那是崔文。

崔文的下腹有一個很大的傷口,直貫後背,沒有經過包紮。何夕想起了發生的事情,槍響的時候正是崔文沖進來救了自己。

「崔文,是你嗎?」說話間,何夕從衣服上撕下布條給崔文包紮,右肩的疼痛使得他的動作很不協調,「啊,你先不要講話。」

崔文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他用力地擺頭,臉色白得嚇人,「我本打算明天才到基地去的,但我放下電話又想早點去看看你,沒想到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崔文艱難地露出了一絲笑容,「我更沒想到那個密碼公式居然還能用,你真是太信任我了。否則我也救不了你。這真是天意。」

何夕難過地埋下頭,他知道眼前這個昔日的「持不同政見者」的傷勢已經無可救治。當初那個神采飛揚的崔文又浮現在何夕面前,一切就仿佛發生在昨天。

「你是對的。」何夕說,「我不應該研制『審判者』,事情到了現在的地步,我真的很難過。」

「這不是你的錯。」崔文吃力地喘了口氣,「馬維康不會得逞的。」

「可是他已經得逞了。」何夕悲傷地說,「現在還有誰能阻止他?我恨我自己,是我一手把世界推向了深淵。」

「你能阻止他。」崔文一字一頓地說,「你必須阻止他。我們不能讓披著天使外衣的魔鬼主宰這個世界,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死不瞑目!」

何夕還沒有想清楚該怎樣回答這個請求,崔文的身體已經軟了下去,他的眼睛直視著虛空,從他口腔裏和著血水吐出了最後兩個字:「審……判……」

何夕給廖晨星,他幾乎是本能地認為廖晨星可以依賴,而實際上他們不過僅僅見過一次面而已。這也是何夕決定和他聯系的原因之一,因為他知道,自己平日裏的社會關系已經無一不在政府監控之中。在電話裏,廖晨星一個勁兒地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何夕只約好見面的時間地點便放下了電話,他知道時間稍長就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蹤,甚至還會禍及朋友。

這是家名叫「雨欄」的小酒吧,生意很冷清。何夕進門後稍稍閉了會兒眼,才適應了光線的變化。廖晨星坐在深處角落裏的一個小間裏等他。何夕下意識地摸了摸唇上的假胡須,才走到廖晨星身邊落座。

「……原來是這樣。」廖晨星聽完何夕的講述後,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馬維康會這樣可怕。這不是幫不幫你的問題,這是我的天職。」廖晨星低頭從隨身帶來的提包裏找出采訪錄音設備和紙筆。他有條不紊地做著這一切,當他鄭重其事地將紙筆鋪開的時候,一絲近乎虔誠的光澤在他瘦削的臉膛上浮動著。正是這種光澤將他與那些平庸的同行們區別開來。何夕完全相信對廖晨星來說新聞就是他生存的意義所在,就如同「審判者」在何夕心中的位置一樣。但不同之處在於,廖晨星的新聞此時仍然是他手裏的長劍,可以擲向敵人,而「審判者」此刻卻已成為了魔鬼手裏的刀叉。

出於安全考慮,何夕讓廖晨星比自己晚五分鐘離去。出門之前,何夕習慣性地摸了摸唇上的假胡須,同時回頭與坐在原位上的廖晨星相視一笑。天已經黑了,路燈正將金黃色的光線灑在熱鬧的街道上,讓整個世界顯出了某種溫情。何夕看了下表,再過十個小時早報就會上市了。邪惡終究壓不過正義的,廖晨星是這樣說的。何夕感到自己的心情已經同幾個小時之前判若兩樣。

何夕走到街道拐角處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他幾乎是本能地匍匐倒地。幾秒鐘後何夕慢慢地掙紮著起身,隨即下意識地朝自己的來處看去。

「雨欄」酒吧已是一片火海。

何夕的嘴裏滿是苦澀的鹹味,巨大的悲傷沖擊之下,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幾個黑色的身影正從不同方向朝他逼近,他們手裏的殺人武器在火焰的映照下閃著森冷的光芒。

……

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