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你別做傻事,快停止吧!我全明白了!"歐陽嚴肅突然開口了:"你不明白,沒有人會明白的。""本來我是不明白,但當劉輝把一切告訴我之後我就全明白了。你從生下來的那天起就注定要走上研究量子力學的道路,你熱愛這個事業,並且在幾個月前取得了重大的突破。但很快你就發現你的成果會摧毀這個世界上得全部秩序,會使一個人既在這裏又在那裏,既是天使又是惡魔,會使人們無法肯定地評價任何一件事,從而使得這個世界上既無是非也無善惡。你因此陷入萬分矛盾得境地,而此時歐陽家族為了家族的榮譽又逼迫你宣布它,所以你才離家出走。對吧,我說的都對吧?"歐陽嚴肅死死閉住雙眼,但兩行淚水卻潸然滾落。突然歐陽洪荒像魑魅一樣出現,紋絲不動地站立著,面無表情,恰如他的那尊金身塑像。
"你為什麼那樣傻呢?歐陽!你早該告訴我實情啊,我會支持你的。"白玫熱切地呼喊,"快停下來,別再繼續了,歐陽!"四野寂靜,只聽得見海潮拍打礁石得聲音。歐陽嚴肅沉默著,全身的光暈耀人眼目。過了好一會兒他歎出一口氣:「白玫,其實你都說對了,只不過有一點你沒有說到。我真正無法戰勝得是我自己。我耗盡心血才找到我要找的東西,這是我取得得第一項成就,可以說我幾乎是為此而生,但現在理智卻要求我毀滅它。這段時間我一直在不斷掙紮,直到剛才我才最後下了決心——我已經毀掉了全部資料。」
隨著「啊」的一聲,歐陽洪荒的身軀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他的眼中一派絕望。
「爸爸。」歐陽嚴肅接著說道,「我想我是不會獲得您那樣的榮譽了,請您原諒兒子不孝。我不知道我的成果會不會在未來的世界裏結善果,但我知道現在是不行的,所以我毀了它。不過,為了對得起歐陽家族的榮譽,以及我剛才對白玫說過的那個原因,我決定完成一個實驗。正如您現在看到的,我准備用我的身體來證明我的成果,這也是歐陽家族的傳統。我計算過了,首次實驗成功的幾率是——十億分之一。」
歐陽洪荒還是一語不發,但面頰上已是老淚縱橫。他筆直地挺立著腰板,沒有一絲勸阻的表示,也許他已知道沒有人能阻止歐陽嚴肅了。
光暈陡然泛濫,仿佛一團火焰熊熊燃起,亮麗的光芒飛濺開來,使得萬物透明。大地沉默,天穹沉默,古往今來四方上下的宇宙沉默,仿佛都眩迷於這人類文明中異端的火。
我突然有了種預感,在預感的驅使下我望著白玫。我看見她也緩緩轉過頭望著我們,長發在空中劃過極其優美的弧形,然後她似乎笑了一下。在後來很長的日子裏我始終沒能弄懂這一笑究竟表達了什麼,我便想這笑容或許不是留給我們而是留給未來的人們的,但我轉念又想到了那時她的笑容是否已被時光蝕刻並且蒙塵?
異火高熾,而白玫開始朝著異火的方向奔去,在奪人心魄的光明中她的身影飄飛如蝶。
大火以及赴火的飛蝶成了我腦中最鮮明的印記並蓋過了其它的一切。我依稀看見歐陽洪荒仰天長歎一聲後佝僂著融進夜色,而這時阿咪的手很溫順地任由我握著,使我感到在世上做一個凡人其實就是幸福。
我一直不知道那次實驗是否成功,我只知道成功的幾率是十億分之一。不過已經夠了,我已經知道了幾率,按照量子力學的觀點我對這件事的了解已經達到極限,所以在後來的日子裏我從不去尋找更准確的結果,只在思緒襲來時忍不住對只有十億分之一的幾率活在世間的歐陽嚴肅和白玫寄上祝福。
有一次我遠遠地看見一對情侶在遼闊的沙灘上漫步,很親密很幸福的樣子,看上去極像歐陽嚴肅和白玫。但當我歡呼著奔過去,卻發現眼前空空如也,只有一片平常的充滿秩序的世界。
主持人的話:作者用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展示了微觀粒子所具有的波粒二象性,在科幻小說領域的開拓上,作了難能可貴的探索。(吉剛)
天生我材
(引子)
事情緣自那次事故。
當時俞峰同往常一樣進入了「腦域」,這麼講並不太准確,因為對俞峰這樣的人而言,與其說是進入倒不如說是融合。俞峰本身就是一個中心。F32實驗室只專屬於他一個人,處於安全等原因,兆腦級研究員分散與世界各地。大約三十名警衛忠實地守衛在實驗室四周,「鷹眼」監控系統不會放過任何可疑物。每時每刻都至少有二十名助手圍繞著俞峰工作,他的所有要求都必須在第一時間得到滿足。而這一切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叫俞峰。這個名字非常的普通,關鍵在於,在「腦域」裏他也叫這個名字,而在那個世界,這個名字卻是唯一的。
「名字與口令。」一個聲音在俞峰耳邊響起。俞峰報出名字以及長達六十四位的密碼。
「正確。」那個聲音說。然後伴著「訇」的一聲(長期以來俞峰一直以為這只是一種幻覺),那個無限廣闊而美妙的世界邊便立即在俞峰面前展開了。
腦域。
(一)
傍晚的檀木街行人很少,只有忙碌的出租車往來不停。由於下著小雨,賣小吃的攤販們也稀稀拉拉的。何夕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人行道上,來到一棟棕紅色的老樓前,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停下來,踟躕不前,但是他的身影最終還是融進了樓道。
「這次打算待多久?」黃頭發阿金一剪刀何夕便大大咧咧地問,他同何夕是老熟人了。有時候還會幫何夕開點後門,比方說當何夕稍微沾了酒的時候。
「老規矩,五十分鐘。」何夕老練地躺到三號那間屋子的平台上,並且自己從腦後牽出導線聯上了接駁器。黃頭發阿金搖搖頭,但沒說什麼。他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設備的情況,然後返回控制台准備開始。
「哎!」黃頭發阿金叫起來,他盯著面前的屏幕說,「你這個星期已經是第八次了,這可不好。按章程你已經超限了。」
何夕不耐煩地應聲說:「我不是好好的嘛。完事兒我請你喝酒。」
黃頭發阿金歎口氣,同時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的確章程是有的,就在牆上貼著,而且還有政府的大印。但是現在已經沒有誰會來管這事了。實際上在黃頭發阿金的印象裏,只要願意誰都可以來,並且願待多久待多久。就像上回那個叫星冉的女孩不就是在一號間一連待了三十多小時嘛。當然,她出來的時候臉色可是沒法看了,而且又喘又吐。黃頭發阿金搖搖頭,不願再想下去了,他回頭看著何夕。「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他說,「出了差錯別來怨我。」
「你還有完沒完了?」何夕大聲地打斷了黃頭發阿金的話,「再不開始我就自己來了,反正這一套我全會。」
阿金不再說話,他知道何夕說的是實情。實際上他的工作一點也不複雜,每個人都會。從某種意義上講他更多的只是起一個設備保養員的作用。
名字。一個聲音說。何夕快速地鍵入「今夕何夕」四個字。到這來的人起名很隨便,有些人甚至是每次來想到什麼用什麼,因為系統是不會作核實的。他們都是些匆匆的過客,因為各種千差萬別的原因而來到這裏,在這裏待上幾十分鐘或者是幾個小時後又匆匆離去。誰也不會去考察他們的身份,誰也不會有興趣知道他們為何要到這裏來,他們每個人又有著怎樣的故事。這裏只關心一件事,就是他們會在這裏待多久。包括黃頭發阿金,包括系統在內都只關心這個。不過何夕每次來都用這個名字,沒有別的原因,他只是喜歡這個名字。
何夕感到一絲濃稠的倦意正從後頸的部位襲向大腦,看來一切正常,何夕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他知道同步調諧的時間大約是一分鐘。
空靈的不明來由的聲音在何夕耳邊回響著,讓他漸漸不知身之所在。太陽穴的部位一跳一跳地刺痛,就像是有股力量在那裏攪動他的腦漿。每次都這樣,何夕想,他覺得思維正在一點點地離自己而去。快了,只要那道白光一來就沒有這些不適了,但願它快一點來。
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