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中短篇科幻作品

何夕 作品 第 66 頁 / 共 7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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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有些漠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任憑汗水從額上大滴大滴地流下來。他曆盡艱辛終於在廣闊無垠的神秘腦域中找到了星冉,但是最終卻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吞沒在腦域的深處。

「我要去找星冉。」何夕朝外面跑去,「等等我,我同你一起去。」阿金追過來。

……

星冉安靜地躺在平台上,臉上還掛著幾滴水珠,幾縷汗濕的頭發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鬈曲著,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看來她曾經有過一番掙紮,但是現在她已經平靜了。

何夕沖上去握住星冉冰冷的手,感覺不到一絲熱度。「怎麼會這樣?」何夕面無人色地說,「她怎麼‧!」

「她堅持到了最後,比所有人都堅持得久。」說話的人是俞峰,他的面容上帶著深深的惋惜,「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這樣意志堅強的人。我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是她救了這個世界。」

何夕死死地盯著俞峰,目光裏像是要冒出火來,「你的意思是星冉這樣死去是很值得的?像她這樣的小人物能夠有這樣的結局真是莫大的福氣?」

在主控室裏安放著數百台監視器,可以看到所有兆腦級研究員的情況。這時候他們都已停止了工作,關注著這裏的一切。

何夕悲憤地對著全場的每一台監視器,大聲說:「我知道你們就是人類思想的全部,在這個世界裏實際上只有你們才擁有思想的權利。你們有足夠的理由嘲笑我們,因為在你們的智慧面前我們只是一些過於低級的生命,就像是人類眼中的動物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動物是提供蛋白質的機器,而我們則是提供腦細胞的機器。你們只要願意便可以讓我們去計算2的500次方,還可以讓我們陷在死循環裏永不超脫。我們在腦域裏永遠地失去了自己,成為了一粒粒沒有任何分別的灰塵。」

何夕說到這裏的時候身體開始顫抖,他覺得世界真是充滿荒謬。而問題的關鍵在於就連何夕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應該仇恨什麼,其實說到底正是腦域最大限度地解放並發展了人類的智慧,創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奇跡。

「謝謝你沒有毀掉腦域。」俞峰插入一句,他的表情是真摯的,「我現在仍然無法知道是什麼力量支持你做到這一點的,也許永遠都無法知道了。我們馬上要著手加強腦域的安全性。」

何夕怔了一下。其實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何滅有毀掉腦域,盡管當時他的內心裏有一萬個理由這樣做。他只是實在無法下這樣的決斷。

「星冉並沒有死。」是趙南的聲音,他的目光有些躲閃,「但是,她的大腦受到了損害,它成為了植物人。」

何夕愛憐地輕撫著星冉光滑的面龐柔聲說道,「你不是想救世界嗎?你真的救了世界。」兩行淚水順著何夕的眼角淌下來,滴落在星冉的臉上。過了一會兒何夕吃力地抱起星冉對已經呆若木雞的阿金說:「我們走吧,離開這個地方。」

人群自動地分出一條道,默無聲息地目送何夕離去。俞峰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他覺得此時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尾聲)

正是黃昏的時候,血一樣紅的夕陽緩緩墜入蒼茫,天地開始合圍世界。

「這間腦房陪了我這麼久,就這麼關了它一時還真有些舍不得。」阿金感慨地歎了口氣。

「其實你不用這麼做。」何夕平靜地說。

「就算沒有這件事情發生我也早就有這個心思了。這麼多年來我現在才感到輕松。」挨近如釋重負地笑笑,「我也算不清有多少人在這間腦房裏出售過他們的大腦,他們以後只好換個地方啦。」

「腦域始終是人類最偉大的創造,但是我現在只想遠遠地離開它。」何夕環顧著四下裏繁華的街道,「這是不是和可笑,就像是當年工業革命到來時懷念田園牧歌式的生活的那些人一樣。」

阿金搖搖頭,表示對何夕的理解,「你帶著星冉准備去哪兒?」

「不知道。我只是想遠遠地離開。我想這也是星冉的意思。」

「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的一天。」阿金的語氣裏已經有了人生無常的意味,他揚手向上一拋,一道亮線劃過天空,阿金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那道亮跡直到落地——那是腦房的鑰匙。

當黃頭發阿金回過頭來時他的身邊已經沒人了。夕陽將遠行者的身影拉得很長。隨著晚風飄過來隱隱約約的鋼琴聲,輕靈,曼妙,充滿縹緲夢幻的味道,就像是傳自天邊。阿金覺得天地間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使萬物寧靜。

那是秋日私語。

假設

包括這個世界在內的一切其實都可以看作是一種假設。

——摘自《虛證主義導論》

一


「當我們說世界存在的時候,其實只是說我們認可它存在的假設條件。」皮埃爾教授在黑板上很利索地寫下這句話,伴隨著粉筆磨擦時發出的痛不欲生的吱吱聲。講台下的情形和平時一樣熱鬧異常,學生們都在高興地幹著自己願意幹的事情。不能說大家沒有上進心,根本原因在於上進心再強也沒用。因為無論多麼認真的學生,面對皮埃爾出的考試題都不可能感到輕松‧如果有誰能夠得到四十分以上,那都是很可以大大得意一番的。皮埃爾講的學科是一門選修課,從教材到講義似乎都是他自己編寫的。誰也不知道身為物理學教授的皮埃爾,腦子裏從什麼時候起突然冒出了那些奇怪的思想,但大家礙於他是掌握全系學生生殺大權的系主任,而且還聽說他和雷諾校長沾親帶故(這多半是有根據的,否則,再開明的校長恐怕也難以容忍一個系主任像皮埃爾這樣胡作非為),所以都不敢多說什麼。於是,從上學期開始,系裏便多了一門誰也不敢不聽、但誰也聽不懂的名為虛證主義的課程。何麥坐在教室的倒數第二排,這是他提前半小時才搶占到的位子。當然,他沒忘記給安琪也占了個位子。如果聽皮埃爾的課不幸坐在前排的話,那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一場噩夢。因為皮埃爾僅次於胡思亂想之外的第二大嗜好便是孜孜不倦地提問,而他選擇提問對象的工具是一根輕巧的C60教鞭‧隨便指著誰便是誰。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夠讓皮埃爾先生鞭長莫及的後排區域自然成為了學生們的首選。現在何麥就坐在這樣的位置上,緊挨著靚麗可人的安琪,面有得色地看著前排那些如喪考姚的晚到者。處於這種隔岸觀火態勢下的何麥,首先在心理上是沒有負擔的,而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反而可以聽得進皮埃爾的幾句講話。比如現在,他就聽到皮埃爾正在信誓旦旦地宣稱整個世界其實都可以看作是虛妄的。「它也許只是一種假設。」皮埃爾說,「比如中國古代,有一個叫莊周的人夢見自己是一只蝴蝶,醒來後他就想也許自己真的就是一只蝴蝶,而作為一個人的自己只是這只蝴蝶所做的夢。這個問題在邏輯上是無法證偽的,如果我們認為莊周就是一只蝴蝶,也能夠完全自洽地解釋整個事件。正因為如此,這個問題千百年來還常常引起爭論。所以我們完全可以說,世界可能只是一個夢境,或者說是一個假設。」對於皮埃爾的這些奇談怪論,何麥的第一個反應其實並不是想笑(實際上他主要是不敢這樣做),而是更多地從中悟出了某些訣竅,他甚至判定自己得到的才是皮埃爾的真傳。無論如何,皮埃爾是第一個敢於將世界建立在假設之上的物理學家(這種事以前只有哲學家才敢幹),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他都可以稱得上一代宗師。何麥這個人別的本事沒什麼,虛心好學的品質還是有的,這次自認深得了皮大師的精髓,得意之中竟然眯著眼睛搖頭晃腦起來。何麥錯就錯在忘記了自己的身坯十分高大,他這副陶醉模樣一不留神就全然落在了皮埃爾眼裏。要知道皮埃爾先生自從在此登壇說法以來一直都自歎曲高和寡知音難覓,今日冷不妨見到一位識得個中三昧之人,恰如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驚喜之情霎時間溢於言表。昔年我佛如來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弟子皆不明其義,只有摩訶邇葉破顏微笑。於是,佛祖說:「吾有正法眼藏.涅架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迎葉。」這與眼前情景何等相似!雖是情急之中,皮埃爾依然沒有忘記自己的提問習慣,加上物理學教授對牛頓定律的精確運用,於是,眾人但見教鞭橫空飛起空中轉體七百二十度之後,不偏不倚正好敲中何麥的頭。「你,就是你。」皮埃爾喜形於色地叫道,「請問,我們有什麼理由斷定世界只是一個假設?」何麥終於意識到皮埃爾的確是在對自己說話,他的首要反應是有些尿急,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才教鞭剛好擊中了腦部主管排泄系統的中樞。但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皮埃爾提出的問題肯定都是此前講到過的,也就是說一定有一個標准答案。可惜何麥根本沒有認真聽過課,就算讓他翻書他也不知道在哪一節去找‧那本教材有幾百頁厚,裏面盡是大段大段足以讓人發瘋的論述,從邏輯上講都是莊周夢蝶、蝶夢莊周之類的無法證明正確但也無法證明錯誤的問題。而皮埃爾教授的期待正明白無誤地寫在臉上,他眼巴巴地盯著何麥的臉看,弄得何麥愈發不敢開口了。何麥知道這樣沉默下去的結果肯定不比胡說八道好,但是,他又的確不知該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