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錢先生躺進了密封凱夫拉匣子,不再喘氣兒了。一個小小的蛋白集成記憶塊,被裝進大腦裏,就像轉錄一盤磁帶那麼簡單。
嚴格地說這已經不是原來那個錢先生了,但我們還能奢求什麼呢?既然沒有長生不老藥。
董事們看到年輕的錢先生坐在會議桌的那一端,都面面相覷。錢先生在心裏冷笑說:「奇怪了嗎?你們這幫笨蛋,好看的還在後頭呢。」
的確,更令人吃驚的是,他明明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可他的言談、姿態、習慣,以及他的老練狠毒,都與昨天坐在那兒的那個老頭子一絲不差。這讓人想起了鬼魂附體。
中午,馬丁喪魂落魄地來到錢先生的辦公室,因為剛才,錢先生打電話給他說,他借的那筆錢早應該還了,到現在累積已有二百一十二萬兩千一百九十九塊一毛錢,看在老朋友份上,那一毛錢就免了,但剩餘的數目最好今天就拿來。
「如果真的沒錢,」錢先生同情地說,「就得抵押您的房子和汽車了。」
馬丁紅著眼睛說:「您忍心嗎?那樣我會變成一個流浪漢,您會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餓死在街上嗎?」
「至少今天您不會挨餓。」錢先生遞過一個盒子,說,「送給您!」
那裏面是一塊做成小動物形的奶油蛋糕。
錢先生慢悠悠地說:「現在這種樣式的蛋糕已經很少見啦,它讓我們想起溫馨的童年。」
看著馬丁消失在門外,錢先生高興地拿起電話,從他那十二位「完美女性」中選了一位,邀她去家裏共進晚餐。然後,他把秘書叫起來說:「該吃午飯了,你去對面的飯館替我要一份烤乳豬,還有奶汁龍蝦。」
錢先生傍晚回家,他的三只小狗在幾分鐘的驚訝之後,似乎重新接受了他,開始圍著他打轉。那位小姐已經到了,錢先生面對著又驚又喜活蹦亂跳的小姐,微笑說:「我發誓,你比以前更年輕漂亮了。」他又扭頭跟管家說:「為什麼不從地窖裏把咱們那種好喝的葡萄酒拿一瓶來?」
在吃過晚餐,聊過天,聽過貝多芬的唱盤,和小姐跳了一會兒舞,喝過咖啡,又洗了澡之後,已經是夜裏十點了。
錢先生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端詳著自己強壯的身體,若有所失地想:「不錯,我開了董事會,宣讀了新計劃,把馬丁弄破產了,給了他一塊小蛋糕,吃了皮上打眼的烤乳豬,把姑娘帶回家裏,喝了新疆葡萄酒和加茅台的濃咖啡,我還在四十度的熱水裏洗了澡,還和狗建立了感情,聽了貝多芬音樂,我還得找出那個小本子,記住那些作家和他們寫的書。可是,我完成這一大串任務是為了什麼呢?」他照著鏡子想:「還有,我叫錢圖無量,我知道。可我到底是誰呢?我是誰?」
從今夜開始,到下一次蛻皮,這中間漫長的時光裏,錢先生一直在痛苦地思考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我們的真面目
爸爸快不行了。雖然剛剛得了GLP的大獎,但他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黯淡。
GLP就是「全球有序化工程」籌委會,新世紀的人類智囊團。他們要把世界變成邏輯的天堂,萬物、活人、死人都像天使似地守規矩。GLP剛剛把「金軌道」獎章頒發給我父親,因為他「憑其卓越的工作,攻克了大自然之無政府主義的又一堅固堡壘」。
和我爸爸同時獲獎的還有兩個人。第一位是因為推演了一條公式,它能算出每個吻的價值,據說每個吻平均值五十塊錢。另一位是基礎物理學家,他宣布宇宙中的每一個生靈都有其注定的生命曆程,能夠逐一演算出來。是啊,整個宇宙都有序化了,哪一粒灰塵膽敢不按數學公式飄動,它就是反科學、大倒退。現在我們明白了吧,在GLP的理想世界裏,只有一位至高無上的君王,那就是「秩序」。形形色色的「公式」是它用來征討四方的軍隊。
和那些空口說白話的GLP紅人比起來,我爸爸是真正的沖鋒陷陣了。他並不是「有序化」的信徒,老頭兒有自己的一套。他跟他的醫院,是我們海市的驕傲。別的美容醫生,至多從某處撕一塊皮來補臉;他不,他能把人臉當橡皮泥捏(按照公式)。但他開的是婦產醫院。
爸爸真的快不行了,得了獎一點兒也不高興——電腦早已推算出,他還能存活一百天,整整。它這麼說,你就得信,所以我也不特別傷心,也不忙亂。既然都算好了麼,「生死未卜」的不安感覺是不會再有了,而且一切後事都已由電腦安排妥當。爸爸也知道,他以後的日子就是在「等待」中度過。
在第三十二天,我告訴他我要結婚。
這一天是GLP規定的晴天,陽光明媚,爸爸躺在床上,和悅地欣賞著窗外景色。他還能看六十八天,其中有四十六個睛天,十五個陰雨天和七個風天。他去世那天,規定是「晴,氣溫十三度至二十一度,南風一到二級。」
爸爸真的老了。就連他身上的煙味也已衰老,和我從小聞慣了的那種不一樣。我心中忽地湧起一陣煙香,它似乎同時間本身一樣,又古老又新鮮。
「是嗎?」爸爸和緩地說,「也該了,你不小了。」
我撫摸他頭發說:「我要讓你早一點兒抱孫子。」
他虛弱地笑道:「你逗我!你從小就會逗人笑。」
我舉著照片說:「沒逗你,看她,看她!」
爸爸抬起手道:「給我看看,給我!」
那是一位漂亮的姑娘,標准的那種。GLP規定美貌以「海倫」為單位,擁有零點五海倫就是美人兒了。這一位大概有零點八吧,所以爸爸很滿意,眯著眼睛一個勁兒端詳。
我湊近他,小聲問:「你看,她是真的嗎?」
爸爸說:「你又傻了,這又看不出來。」他笑了。他什麼都知道,這老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