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揚中短篇科幻作品

柳文揚 作品 第 56 頁 / 共 12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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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從哪裏來?」

我把早已編好的謊言對她說了一番。她最後說:「希望您在這兒住得愉快!」

在樓下我對你打了個招呼:「早上好!」你對我報以關心。

走到大街上,我在拐角處的報童手裏買了一份報紙,先看了看日期:2008年8月18日,頭版的新聞很吸引人。我過馬路,在對面的咖啡館裏要了早餐,巴西咖啡和烤面包。我看報紙,咖啡館老板對我說:「我覺得您很面生。」

「對,我是剛剛搬來的。」我回答。

「喜歡我們這裏麼?」

「很好,大家都很友善,咖啡很香。」我向他微笑。

接下來我去公園散步,看場電影,吃午飯,在市政廣場坐著喂鴿子,逗弄躺在嬰兒車裏的小孩。

吃過晚飯後,在街道上漫步,直到疲倦才回家。我躺在床上睡覺,一覺醒來,仍然是2008年8月18日。

第二天(還是按照我的習慣說的),我在同一時刻出門。1608號的太太站在樓道裏問:「您好!您是新搬來的鄰居嗎?」

我答道:「是的。很高興認識您。」

「您從哪裏來?」

這真有趣,我又一字不差地說了那番話。她最後說:「希望您在這兒住得愉快!」

我又在下面問候了你,在街拐角買了同一份報紙:2008年8月18日的日報,頭版的新聞對我來說早已是往事。我過馬路,在對面的咖啡館裏要了早餐,還是巴西咖啡和烤面包。我看報紙,咖啡館老板對我說:「我覺得您很面生。」

這一切都像鐘擺一樣准確。

我說出了跟昨天一模一樣的回答。我感到自己好像一個無意間走進一部老電影裏的客串者,我知道電影裏發生的一切,但其他角色卻對此一無所知。

公園、電影、午飯、鴿子、嬰兒車裏的小孩……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模一樣的事,唯一不同的只有我。不,唯一不同的只有我的心。我很清楚,這個日子我已經是第二次度過。這感覺真怪,2008年8月18日,這一天是否像錄像帶一樣永遠保存在某處,保存在宇宙的一個神秘角落?而我則被施了咒語,一次次地進入這盤錄像帶,帶著了解一切的心,卻被迫重複著一成不變的情節……

在開始的幾天裏,我並不沮喪,也沒有害怕。甚至還抱著一種優越感和好奇的興趣,觀察這發瘋的世界。我按照固定的時間表過日子,我記熟了在每個時刻、每個地點將遇到的人,以及他們將做的事情。我背誦著自己的台詞,還在心裏替對方念出他想說的話,我暗自對他說:「嘿,我知道你下一分鐘要做什麼。」

但我很快厭倦了。如果你覺得生活中的某個日子是快樂的、豐富多彩的,那只因為它是唯一的,是轉瞬即逝的。永不逝去的一天是可怕的一天,它會由新鮮變為陳舊,變為腐爛,變為惡毒。

我默默地服刑。第一個星期,我快樂;第二個星期,我累了;第三個星期,我憤怒;第四個星期,我想到死;第五個星期,我知道自己將會發瘋。

真不可思議,在同一個人身上,在同一天,竟可以承載這麼多的眼淚、憤怒、掙紮、絕望和瘋狂。我躲在房間裏痛哭,用力咬著自己的手。時間囚禁之刑,無法打破、不能逃脫的監牢。

有一種魔力籠罩著我,每當一個二十四小時的周期即將過去,我似乎要追隨著時間之流,沖破牢籠;那魔力一下子又把我拉回二十四小時之前。於是一切周而複始。我又開始見到昨天見到的人,重複昨天做過的事。最可怕的是,只有我清楚這一切,其他人對此一無所知。我多羨慕他們,多嫉妒他們!對他們來說,我被永世困在其中的這一天只是生命中的千萬個平凡日子之一。他們將無知無識地度過這普通的一天,然後把它忘記,走進我永遠也看不到的「明天」。可我呢,我還要在循環往複的苦刑中掙紮下去,得不到一點同情和援助……

而且,要知道,除了我自己之外,其餘的一切人、一切事,都是固定不變的,在每一次循環當中比原子鐘還更穩定。所以,我必須注意每一件事的准確時刻,以免與這個世界脫節。我有一個固定的時刻表,精確到秒。在這鐘表般的世界裏我是唯一可變的因素,但我卻要強迫自己成為鐘表裏的一個零件。我是罪有應得,但我要告訴你,這種刑罰過於殘酷了,即便是對我這樣的罪人。

時間的囚徒,比空間的囚徒更可悲。全世界都與你無關,只有你獨自在不變的時光中老去,日複一日地重複著比死亡還蒼白的生活。

時間是多麼可怕、偉大和不可駕馭的東西。我是想說,當猴子學會了一種把戲,它只能想到憑借這把戲來換一點食物。人,只有人,才會把他所掌握的一切權力和知識都用於「懲罰」。

在無數次孤獨的發作之後我決定破壞規則,看一看能給世界造成多大的麻煩。我扔掉了時刻表,故意在頭一天的早上七點三十分整出門,而在第二天早上的七點三十分十五秒出門。我在比平時晚半分鐘的時間進入咖啡館,要熱面包卷和冰咖啡。在下一個循環中,再晚半分鐘進去,要蛋糕、檸檬凍和香草冰淇淋。我選擇不同的時刻——但相差不超過一分鐘——從報童手裏買報紙。我在每個循環中換著看不同的電影。我這次踩死一只蝸牛,下次卻把它從地上撿起來放進草叢裏。出於一種可笑的倉惶失措,為了逃離牢籠般的感覺,我曾經到處亂跑,跑到城市的邊緣,再乘坐出租車回來。

我在郊外過夜,仿佛希望這能幫助自己奇跡般地逃離被困於今天的命運。我蜷縮在草叢中,看著星星。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鐘都在心中撞擊出宏大的回響。午夜十二點,我激動地坐起來,在星空下奔跑。我狂喊著:「出租車!出租車!」我上車就問司機:「現在是幾點?今天是幾號?」

「0點十分啦。您喝得夠多的,今天是8月18日。」司機說。我的心沉了下去。汽車穿過入睡的城市,停在被夜霧籠罩的大樓前,已是淩晨三點,我還要回到那間小屋,回到監牢中的監牢裏睡覺。

我的歇斯底裏症發作了不止一次。我幻想著,在某個特殊的時刻「再次」進入大樓,就能打破魔法。我從郊外回來,在午夜十二點整走進樓門,問你:「幾點了?今天是幾號?」

小夥子,記得嗎?你說:「十二點啦,您住進這兒快有一整天了。今天當然是8月18號。」就是這個時刻,魔法的轉折點,我要在你的見證之下突破了……我激動萬分,盯住你,在那裏站了一會兒,又問你:「現在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僅隔幾秒鐘,你就像完全忘了剛才的事。我有種不祥的感覺,我說:「現在是幾點?幾號了?」

你驚訝地回答:「8月18日淩晨……0點過1分。您是什麼時候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