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們被帶出洞去,令人驚訝的是,飛船修好了,或者說是重造了。機器人沒有開歡送會,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登上飛船,點火起飛。
飛船的大氣層再入器濺落在大西洋裏,相對預定位置的偏差可以精確到米。這艘飛船連程序都被分毫不爽地重建了。宇航員們心裏很清楚,對於地球人來說,在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火星世界的大門上掛起了「禁止入內」的牌子。而且,他們對此事必須三緘其口。但他們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要隱姓埋名度過餘生。
這件事只是地球人類在開發太陽系當中連連碰壁的開始。
2024年,挑戰者5號飛船在小行星帶發現了正在建設空間城市(或者是大型飛船)的大批機器人。它們駐紮在一顆直徑五千米的小行星上,以小行星為軸心,向外輻射出千百條長達十千米的纜繩,每根纜繩的末端系著一個直徑百米左右的六角形艙。可以看出來,這些小艙最後將連接在一起,形成蜂巢般的結構。挑戰者飛船上的乘員被那景象嚇呆了。
這是上一世紀八十年代,美國工程師設計過的太空城建築法。小行星上礦藏豐富,沒有重力,施工方便。機器人不需要空氣、水和食物,它們工作起來不用休息。但沒人知道這座太空城的用途。那些機器人真像是——機器,它們永遠默默地工作著,不說話,也不理會周圍發生了什麼。它們的想法也永遠沒人知道。
幾乎是同一年,旅行者17號從海王星附近發回的照片確切無疑地表明,海衛一上有新建的城市。
2025年,人類送上金星的無人探測器在金星大氣層中突然失效。
在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在生活的海洋裏掙紮,慢慢地老去。我已經可以看見衰老和死亡,在遙遠但可見的前方。
2026年,「玫瑰園」成立了。但丁在《神曲》裏面稱呼離神最近的處所為什麼?「勝利者的玫瑰」。玫瑰園為生前成就顯著或智慧出眾的人提供永恒的家。
很難形容我們當時的激動心情。人可以永生嗎?一個人死去之後,他的親人和朋友仍然可以與他對話嗎?玫瑰園說,這都是可以實現的。當大腦被翻制為核桃大的微型電腦,所有記憶也被複制的時候,一個人就在某種意義上永生了。玫瑰園在互聯網上設有永久站點,已故的靈魂在那裏接受親友的訪問。
但得到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出類拔萃,在頭腦的某一方面有出眾的能力。這是你拿到玫瑰園綠卡的首要條件。
我還記得當時人們申請進入永恒樂園的熱潮。這給我一種感覺,仿佛一個頭腦在死亡的時候才「成熟」了,被玫瑰園「收割」進去。是的,它在收割人類最成熟的頭腦。
這個公司,或者說這個機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玫瑰園所用的技術早已存在,只不過從未用於民間,那就是多年前制造「軌道蜘蛛」應用的模擬大腦技術。取得市場壟斷地位的方法也無可厚非。而且,一個人,一個傑出的人才生前為人類社會做夠了貢獻,我們不能再對他死後的去處指手畫腳。
但是仍然有人懷疑。所以,我被任命為玫瑰園專案組的成員。對,我是一個偵探,只不過我一直沒告訴你而已。
捕捉罪犯的關鍵是什麼?要找到他犯罪的動機。誰需要死去的人類的頭腦?這些頭腦被用來做什麼?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面對一個陌生的實驗對象,你要給出相當寬的選擇範圍,才能獲得它的行為模式的第一印象。我們悄悄地關注著獲准進入玫瑰園的死者的特點。他們的知識範圍幾乎無所不包,從天體物理學到經濟學;但我發現,其中沒有專業的藝術家。音樂家,畫家,搖滾歌手,似乎被玫瑰園拒之門外。他們的成績不夠傑出,或者是他們的大腦沒有用處?
這是第一份報告。然後,我們策劃了拒入事件。
什麼樣的頭腦是玫瑰園最需要的?必須給它幾種不同的誘餌,才能得到答案。請那幾位老人原諒我們,我們擅自更改了他們的遺囑。本來他們都已經獲得了玫瑰園的進入許可,只等享盡天年、壽終正寢了。但他們的繼承人都發現,遺囑改變了,他們拒絕死後進入玫瑰園,而把大腦捐獻給醫院或科研機構。
現在,誘餌擺下了。誘餌是六位科學家的大腦,天文學家,高能物理學家,心理學家,分子生物學專家,醫學教授,人工智能專家。
玫瑰園吞下了其中一個。
紐約的貝爾維尤醫學中心失火,有兩個實驗室完全被燒毀。那位人工智能專家的大腦就保存在其中一個實驗室裏。
玫瑰園需要人工智能專家。這個信息對我們很重要,它也許指出了對手的弱點。
種種跡象表明,玫瑰園與多年前消失在太空的「軌道蜘蛛」有不一般的聯系。這中間的因果很容易分析:「軌道蜘蛛」是巨大的人工智能機器,它的信息處理能力是我們望塵莫及的,但它沒有創新能力。它記憶的所有知識都必須從人腦中汲取。「收割大腦」就是它進化的手段。它需要人類所有的知識,但它對藝術不感興趣。
「軌道蜘蛛」是一個可怕的存在;可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幾乎每個人都這麼想。暗中穿梭於太陽系深處的飛船,遙遠星球上的新城,小行星帶的巨型人造天體,還有無數我們不知道的奇跡般的基地與城市。這一切的神經中樞就是「軌道蜘蛛」,它在某個神秘的地方指揮著數以萬計的機器人在整個太陽系辛勤勞作,一聲不響地征服了一個個陌生的世界……
我的意見是毀掉玫瑰園,拒絕給「軌道蜘蛛」輸送新知識與新大腦。但一個小偵探的聲音是無足輕重的,他們的胃口很大,全太陽系的財富把他們的眼睛都耀花了。
第一批偵探的大腦被送進玫瑰園,他們都具有相當可觀的專業知識,完全可以當作科學工作者進入永恒樂園。並且,他們的大腦都做過一次特殊的手術。在互聯網那個站點上,我們的人與他們當中的幾個竟然接上了頭。這可是間諜史上的嶄新一頁!現實世界向天堂,或者說向靈魂的領域派遣了內線。我猜測,手術造成的大腦結構的變動、以及其中的隱藏記憶都被毫無保留地完整複制下來,所以他們還記得自己的任務。對這種事,凡人再也不能解釋得更深更細了,因為它涉及到超凡的領域。
是我從一位已故同僚那裏得到了「軌道蜘蛛」的確切居處:水星軌道的L5位置。它在那裏過得很好,太陽能充足得過剩,水星上有無盡的礦藏。每一個被選中的頭腦,都在玫瑰園的地下倉庫裏,通過無線電波與「軌道蜘蛛」相連,為它提供知識和解決新問題的方法。
我再次建議,向水星軌道的L5位置發射載有核彈頭的火箭,那樣就可以一勞永逸地甩掉人類頭頂的巨石。建議再次被忽略。
然後,我的老婆和兒子死了。
我不想告訴你他們是怎麼死的,除了雇傭我的人之外,其他人也對「軌道蜘蛛」感興趣,而消息走漏了。當時我是知道「軌道蜘蛛」位置的三個人之一。就是這樣。
所以,我決定進入深淵。我們一般都把那個地方稱做深淵,而更多的人願意叫它「天堂」,它就在水星軌道的L5點上,它是個長、寬、高均為十五英裏的准立方體,它在地球的代理機構叫做玫瑰園。在玫瑰園的宣傳海報上,「天堂」被繁星之光輝映,天使手捧十顆閃亮的星星,代表我們太陽系的十大行星。但我知道那不是天使,她後面是一張渴望吞噬一切的戰神馬爾斯的面孔。
我的任務是繼續把「深淵」裏面的信息帶給現實世界與我聯絡的人,可我自己另有想法。去他們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