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海豚人

 王晉康 作品,第27頁 / 共2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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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斯菲爾想到自己進入窩格羅時的所見所聞:外星人對類人猿殺戮行為的厭惡,對海豚族的喜愛他說:不,窩格羅本來就是屬於你們的,我對它沒有任何權利。

烏姆蓋婭長老笑了:實話對你說吧,我們是把麻煩推給你了。那件禮物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又美味又有剌的毒海膽。我們知道,它能為海豚人社會帶來幾百萬年的科技進步,但如果這種進步一定伴隨著戰爭、暴力、賣淫、強奸等醜惡,我們寧可不要它。雷齊阿約,以你300歲的睿智,一定能抵擋它的誘惑。請你盡量與它交流,幫我們找到一個妥當的處理辦法。她鄭重向拉姆斯菲爾行禮,雷齊阿約,有勞你了。

拉姆斯菲爾曾是非常自信的人,但經過這一段的風波,他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睿智了。不過他很感激長老的信任,無法斷然推托:那好吧。

海豚人把他們送到那個水下岩洞的洞口就告辭了,四個海人陪他進洞。這次進洞與以前不同,那時這條長長的水道越走越黑,快到盡頭時才能看見透光洞裏進來的微弱的藍光。現在呢,洞口的陽光還沒變暗,前邊的白光已經顯現。越往前走,白光越強,似乎把岩壁都變成了透明體。他們遊到頭,從水面上探出腦袋,那個發著白色柔光的圓球就放在當年索朗月經常臥著休息的石槽裏。白光在洞內遊動,圓球本身也溶在白光裏,看不清邊緣。雖然光芒很強,但並不剌目,反而使觀看者有一種很舒適的感覺。四個海人敬仰地看著它。他們把拉姆斯菲爾送上岸,弗朗西斯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一躬,說:

雷齊阿約,我們同你告辭了。以後,我們還會致力於海人的強大,但是那艘核潛艇我們不會再想它了。

拉姆斯菲爾苦笑道:對,你們做的很對。忘掉它吧,那是我帶來的魔鬼的誘惑,我負責再把它收回去。

四個海人跳下水,遊走了,拉姆斯菲爾能覺察到他們在尊敬外表下的疏遠。他不禁想起年輕時見到的那位拒絕同他握手的激進的和平主義者。那天,那個人的乖僻行為惹起公憤,不得不尷尬地離場。但他走前說過一句話:

對某種信念走火入魔的人,常常會泯滅最起碼的是非界限。可惜,我們絕大多數人難以逃脫這種魔力。

當時沒人把這句話放到心裏。只有到這時,在經歷了300年的風風雨雨後,他才意識到這句話的份量。是啊,那些對保衛民主政體的信念走火入魔的人,會心情坦然地按下核發射鈕;對保衛嫡長子繼承權走火入魔的人,會不遠萬裏去尋找已經被歷史拋棄的核武器。正因為他的走火入魔,害死了蘇蘇和索朗月,害死了約翰。他走到哪裏,就把不幸播撒到哪裏,簡直成了一個萬人共厭的瘟神。海豚人社會並不完美(他還能憶起在索朗月斷尾後他束手無策的痛苦),但總的說,這是一個健康昂揚、明朗自信的社會。他們不謀求對自然的絕對控制,甚至用隨時被吞吃的痛苦來磨礪社會的清醒。他們是陸生人文明的繼承者,同時斷然扔掉了陸生人的惡習。自己為什麼非要把他們當成異類呢。

烏姆蓋婭和傑克曼夫婦常來看他,同他聊天,盡力驅走他的煩悶。他很快和兩人建立了信任,建立了良好的私人關系。但無論如何,這些人與蘇蘇和索朗月是不能相比的。他們只能走進拉姆斯菲爾的客廳,而蘇蘇和索朗月能走進他的內心。

曾有一次,傑克曼試探著問,你這樣獨自生活太淒苦,是否允許我們為你再找一個妻子?拉姆斯菲爾的臉色刷地變了,幾乎不能掩飾他對傑克曼的惱怒。傑克曼和烏姆蓋婭看出來了,趕忙扯開話題。其實拉姆斯菲爾不是對傑克曼生氣,他知道傑克曼的用心是好的,只是在仇恨自己。他已經害死了兩個妻子,逼走了一個(覃良笛),還有臉讓任何女人再走進他的生活嗎?從回到這個岩洞,他連續渡過了4個不眠之夜。他想這是因為對四個妻子的思念所致,的確,尖銳的痛楚無時無刻不在咬齧著他的心房。不過,直到第五天時他才意識到異常,因為連續四天的失眠竟然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他仍然精力充沛,思維比往日更敏銳,更飛揚。他很快找到了原因:窩格羅。窩格羅的白光時刻充盈著岩洞,這似乎是一個營養場,能維持他的思維不間斷地無疲勞運轉。此後幾天他驗證了這個猜想:只要他離開岩洞,就會恢複正常的睡眠;但如果浸泡在窩格羅的白光中,他就可以忘記睡眠,而且從不會感到疲勞。

白光充盈之處也是一個強大的思維場,這個思維場一直在他的大腦之外飄浮,輕柔地撫摸著他,浸潤著他,但並沒有強行進入他的思維。不過,在偶然的碰撞中,外在的思維場也會短暫地闖進他的大腦。這時,在瞬間的一瞥中,他像走進了五彩繽紛、琳琅滿目的寶山,各種超出人類想象的科技成果展示在那兒,就像伊甸園中掛滿枝頭的果實,可以隨意采摘。這裏有無重力飛行器,有物質瞬間傳真技術,有透明及全景式思維共享,有蟲洞躍遷技術,也有關於窩格羅本身的所有詳細資料:窩格羅如何制造,如何達到近乎無限的信息存儲,如何汲取環境能量而達到永生,外人如何與它進行活的交流,等等。不用說,這些內容對他極具誘惑力,他只要走進去隨便翻看一下,就能讓海人實現幾十萬年甚至幾百萬年的進步。有了這些科技進步,海人何止於當地球的主人,即使當銀河系的主人也綽綽有餘

打住。你這個瘟神,改不了自己的本性麼?他在心中惡狠狠咒罵自己。蘇蘇、索朗月和覃良笛的目光都在冥冥中溫柔地看著他,但他覺得三雙目光是六把赤紅的劍,目光所罩之處滋滋地冒著青煙,而他心甘情願地忍受著這樣的燒烤,只有在這樣自虐式的思想拷問下,他的心中才好受一些。

烏姆蓋婭經常來拜訪他,不過從來不打問他與窩格羅交流的情況。但越是這樣,拉姆斯菲爾越覺得該有所行動。半個月後,在對窩格羅的誘惑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備後,他終於開始了同它的交流。外面是深夜,浪濤聲通過長長的水下岩洞傳進來,變成微弱的轟響。白光浸透了空氣和池水,甚至浸透了岩石的洞壁。他走到窩格羅前,坐好,慢慢伸出手,把窩格羅抱住。就像上次那樣,意識的洪流立即湧入他的大腦,他在瞬間跳進一個新的世界,一個高度文明的伊甸園。周圍是無邊無涯的果林,外星人類(魚人)千萬年智慧的果實都掛在那兒,任他采摘。目光只要略一滑動,對准了某個果實,他的思維就能以光速進入,遍覽這項科技成果的所有秘密,直至最細微的技術細節。這些果實太誘人了,他會一個不留地采摘,然後送給


  

但他及時清醒過來,摒棄了它們的誘惑。他說:我不要看這些,我要先看歷史。於是,腦中的畫面刷地變了,滿目琳琅的果園很快消失,一條小徑出現在視野中。這條小徑就是魚人的歷史之路,他沿小徑漫步走著,瀏覽著。當他願意在某個時刻停留時,這個沒有厚度的歷史截面就會突然變成三維空間,可以讓他進入並仔細審閱。白光的浸潤使現實中的他失去了時間概念,他浸淫在思維場中,從容不迫地審查著幾千萬年的魚人歷史。

他不想看這些,因為這些東西在地球人類的歷史中太多了。他想知道的是,這個戰爭機器什麼時候會壽終正寢。他沿著歷史小徑快速走著,一直到盡頭才停下來。這個歷史截面是外星人類的今天(即他們到達地球的時間),那時他們已經建立了高度的宇宙文明,該能拋棄強權和戰爭的誘惑了吧。截面變成三維空間,把一切細節展現給他,但看到的東西令他沮喪。那個怪物(戰爭機器)並沒有死亡,反而更加強大。巨大的宇宙艦隊以物質傳真法瞬間出現在宇宙各處。他們碰到很多文明程度低下的星際種族,甚至是處於文明之前的高等動物(像地球上的海豚),於是便慷慨地把仁愛播撒給他們,對他們進行智力提升。被提升的種族對他們感激涕零,心甘情願地接受他們的統治。文明的伊甸園在詩意中迅速拓展

不過詩意馬上就結束了。他們與另一個同樣強大的邪惡文明(蟲人文明)在宇宙中相遇,擴張之波的撞擊很快演變成一場戰爭。他是隱形飛船奇裏巴頓號的艦長,在一次極為機密的躍遷中來到了敵方的心髒瑪加魯爾星球。敵方完全沒有察覺,他低聲下達命令,把太空魚雷對准這個星球。這是宇宙文明史中最可怕的武器,俗稱摧星炮,一發魚雷就能讓這個星球灰飛煙滅。與太空魚雷相比,人類核潛艇上的三叉戟和海神導彈不過是小孩子的炮仗。當他按下發射鈕時心中並非沒有一絲不忍,片刻之後,這個星球上的90億蟲人就會和星球同歸於盡。盡管屬於邪惡的蟲人文明,但他們中同樣有可愛的兒童,有純真的愛情,有鮮豔的藝術之花但為了阻遏邪惡的擴張,這是不得已的事。他終於按下發射鈕,並下令飛船急速躍遷。飛船剛剛離開這片太空,這兒就變成了核火焰的地獄

拉姆斯菲爾猛然驚醒,渾身冷汗淋漓。他趕緊松開對窩格羅的抱持,斷然地斬斷了同它的思維交流。他知道,剛才他看見的都是真實場景,是完全不失真的歷史。他甚至走進了魚人類一個飛船船長的思維中,重溫了他向敵方星球發射摧星炮的過程。那個不知名的船長同他的思想非常相近,他們都不是嗜殺狂,但在歷史的潮流中,他們只能被裹脅著前進。

難怪那些神們對海豚說:當文明和科技向上發展時,有些醜惡是避免不了的,連窩格羅也做不到這一點。歷史走了幾千萬年,只是把兩個猿類王者的互相殘殺放大成兩個宇宙級文明的互相殘殺。僅此而已。

一千萬年前,那些神們向地球上的海豚饋贈窩格羅時,貪玩的海豚們輕率地拒絕了。現在看來,這個孩子氣的決定也許是宇宙文明史中最睿智的決定。那時正是魚人和蟲人之間太空戰爭的前夜。如果海豚們接受窩格羅並迅速被提升,他們也會成為這場大戰的參與者,殺人,或者被殺。想到這兒,拉姆斯菲爾不禁佩服那些貪玩的、孩子氣的海豚先祖們。

另一個值得佩服的就是覃良笛了。她在人類社會中長大,卻能斷然拋棄人類的痼習,創建了一個不做最強者的海豚人社會。這種目光,即使作為太空文明種族的魚人也沒有達到啊。

他長歎一聲,決定不把窩格羅中的知識傳授給海豚人。既然他們已經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路,就讓他們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吧。他仍然經常地同窩格羅交流。不過,他已經徹底摒棄了窩格羅的誘惑,現在對它只是一個第三者的審視。在交流中他也免不了對四個妻子的思念,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某一天他忽然在窩格羅中看到了他的妻子們!這是不符合邏輯的,因為他的三個妻子(僅索朗月除外)在世時,窩格羅還沒有出世呢。他想這一定是自己頭腦中的幻景吧。


  

他看見自己躺在冷凍棺中,表情安詳,但臉色蒼白,沒有活人的靈氣。他是在用第三者的目光來看死去的自己。岩洞中的池水翻滾起來,一名海豚人把一位陸生人老婦送上岸。盡管老婦已腰背佝僂,白發如銀,但他仍一眼認出,她是覃良笛,是75歲的覃良笛!海豚人沿水路悄悄退出,留下覃良笛一人。她步履艱難地來到棺邊,拉過椅子坐下來,深情地注視著棺中人,喃喃地說:

理查德,要同你永別了,今天就是我的鯨葬之日。理查德,等你醒來時,你會諒解我麼?她搖搖頭,歎息著,我知道你不會諒解我的。不過,當時我只能那樣做啊。她不再說話,在棺邊默默坐了很久,眼中泫然有光,但淚水沒有流下來。良久,她長歎一聲:

真想現在就把你喚醒。不過,她已經走出傷感,嘴角綻出一絲幽默的微笑,我但願你的記憶中保留一個25年前的我,而不是一個75歲的老醜婦。好,我要同你告別了,你還是睡它300年再醒來吧。

她最後看一眼棺中的人,回頭向水中喚一聲,然後在水邊等著。現在,她就要出去實施鯨葬,告別人生,但她的表情十分恬靜安詳。那位海豚人很快出現了,覃良笛下水,扶著他的背鰭遊向洞外。在這段時間內,拉姆斯菲爾心急如火,想喊她回來,告訴她:你怎麼就斷定我不能諒解你的苦心?不,我完全諒解,我還想同你一起鯨葬,好結伴進入天國,即使你已經是75歲的老婦,但在我眼中仍如初識時那樣美麗。

他想把這些肺腑之言全都傾倒給覃良笛,但那個睡在水晶棺中的拉姆斯菲爾卻既不能動,也不能張嘴說話,就像是陷入一場深重的夢魘

有人拍拍他,讓他醒來。是索朗月和蘇蘇,兩人微笑地看著他。拉姆斯菲爾喘息著說:索朗月,蘇蘇,我剛才看見了覃良笛,這是怎麼回事?窩格羅中怎麼會出現它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事物呢?索朗月笑著說:

這不奇怪,女先祖已經借著你的回憶而活在窩格羅中了,你看,我和蘇蘇也活了,還有,南茜和你的女兒也會慢慢活過來。

拉姆斯菲爾搖搖頭:借著我的記憶?可是,剛才看到的場景是我無法見到的呀。它不在我的記憶中。

索朗月沒有多加解釋:你甭問了,你只用記住,凡是你能在窩格羅中看到的場景都是真實的。這正是它的神奇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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