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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慈欣 作品 第 59 頁 / 共 8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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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潔,你是會做出這種事的,對於党和人民,你一直懷有刻骨的仇恨,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報複的機會。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

我當然知道,於是點點頭,雷志成沉默片刻,下面的話卻出乎我的預料。

「葉文潔,對於你,我是不會有任何惻隱之心的,你一直都是一個與人民為敵的階級敵人。但我與楊衛寧是多年的戰友,我不能看著他和你一同徹底毀掉,更不能看著他的孩子也跟著毀掉,你有孩子了,不是嗎?」

他這話並非隨便說說,如果事發在那個年代,這樣性質的問題,不管我丈夫與此事有無關系,都會受到很大牽連。當然還有未出世的孩子。

雷志成壓低了聲音說:「目前,這件情還只有我們倆知道,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件事情的影響降到最小,你什麼都不要管,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不要向任何人挺起,包括楊衛寧。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來處理吧。小葉啊,請相信我,只要你配合,就能避免可怕的後果。」

我立刻明白了雷志成的用心:他想成為第一個發現外星文明的人,這確實是一個名垂青史的絕好機會。

我答應了他,然後離開了辦公室,這時我已經決定了一切。

我拿了一個小扳手,走進了接收系統前端處理模塊的設備間,打開主機櫃,將最下方的接地線的螺栓小心地擰鬆了。由於我時常需要檢查設備,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幹了什麼。這時,接地電阻由0.6歐姆一下子上升到5歐姆,接收系統的幹擾驟然增大。

值班事技術員立刻就知道是接地線故障。因為這種故障以前多次發生,判斷起來很容易,但他不會想到是接地線頂端的故障,因為那裏固結很好,一般沒人動,況且我說剛順便看過了。雷達峰的頂部是一種很不尋常的地質結構,覆蓋著一層厚十幾米的膠泥,這種膠泥層導電性很差。接地線埋下後,接地電阻總足達不到要求;把接地電極深埋也不行,因為這種膠泥層對導線有很強的腐蝕作用,時間長了可能從中部將接地線蝕斷。最後只好將接地線排,從那道懸崖上垂下去,沿著崖壁一直垂到沒有膠泥層的地方,將接地電極埋設在崖壁上的那個位置,即使這樣接地仍然不穩定,電阻常常超標。問題都出在接地線在懸崖壁上的部分,這時維修人員就要用繩索吊下去修。那名技術員就向外圍維修班打招呼,班裏的一名戰士在一根鐵柱上系好繩索就順著崖壁下去了,在下面折脯了半個多小時,滿頭大汗地上來,說找不到故障。這次監聽作業眼看就要受到影響,只好上報基地指揮部。我就在懸崖頂上那個系繩索的較柱旁等著,事情果然如我預料,雷志成跟著那名戰士來了。

應該說,雷志成是一名很敬業的政工幹部,忠實地按照那時對他們的要求去做,與群眾打一片,時時站在第一線。也許是為了做姿態,但他的確做得很好。基地極難險重的工作中都少不了他的身影,而以往他幹得最多的,就是搶修接地線這個即危險又累的活。這工作雖然沒有多高的技術含量,但需要經驗,因為故障可能足因接地線暴露露天產生的難以察覺的接觸不良,也可能是因為接地電極埋設處因幹燥等原因導致的導電性差,現在負責外圍維修的這批志願兵剛剛調換過,都沒有經驗,所以我估計他多半要來。他系好安全帶,就順著繩索下去了,好像我不存在似的。我借口把那名戰士支走了,懸崖頂上只剩下我一人,然後我從衣袋中掏出了一件東西,那是一疊短鋼鋸,是一條長鋸條折成三段後疊在一起的,這樣繩索的斷口看不出是鋸斷的。

正在這時我丈夫楊衛寧來了。

問清事情的原由後,他向懸崖下看了看,說要是檢查接地電極的話需要開挖,老雷一個人在下面太費勁。他要下去幫忙,於是系上那名戰士留下的安全帶。我說再拿一條繩索吧,他說不用,這條繩子就挺粗挺結實,承帶兩個人沒問題。我堅持要拿,他說那你去吧。等我急跑著取回了另一條繩索回到懸崖頂時,他早順著那條繩索下去了。我探頭向下看,見他和雷志成已經檢查完畢,正沿著同一條繩索向上爬,雷志成在前。

真的不會再有機會了,我掏出那疊鋼鋸,鋸斷了繩索。

審問者:我問一句,回答不記錄。你當時的感受?

葉文潔:冷靜、毫不動感情地做了。我找到了能夠為之獻身的事業,付出的代價,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都不在乎。同時我也知道,全人類都將為這個事業付出史無前例的巨大犧牲,這僅僅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

審問者:好的,繼續吧。

葉文潔:我聽到兩三聲短促的驚叫,然後是身體摔到崖底亂石上的聲音,等了一會兒,我看到從崖底流出的那條小溪變紅了……關於這件事,我能說的就這些了。

審問者:好的,這是記錄,請你仔細看看,准確無誤的話,請在這兒簽字。

26.無人懺悔

雷志成和楊衛寧遇難後,上級很快以普通工作事故處理了這件事,在基地所有人眼中,葉文潔和楊衛寧感情很好,誰也沒有對她起疑心。

新來的基地政委很快上任,生活又恢複了以往的寧靜,葉文潔腹中的小生命一天天長大,同時,她也感到了外部世界的變化。

這天,警衛排排長叫葉文潔到門崗去一趟。她走進崗亭,吃了一驚:這裏有三個孩子,兩男一女,十五六歲的樣子,都穿著舊棉襖,戴著狗皮帽,一看就是當地人。哨兵告訴她,他們是齊家屯的,聽說雷達峰上都是有學問的人,就想來問幾個學習上的問題。葉文潔暗想,他們怎麼敢上雷達峰?這裏是絕對的軍事禁區,崗哨對擅自接近者只需警告一次就可以開槍。哨兵看出了葉文潔的疑惑,告訴她剛接到命令,紅岸基地的保密級別降低了,當地人只要不進入基地,就可以上雷達峰來,昨天已經來過幾個當地農民,是來送菜的。

一個孩子拿出一本已經翻得很破舊的初中物理課本,他的手黑乎乎的,像樹皮一般滿是皸裂,他用濃重的東北口音問了一個中學物理的問題:課本上說自由落體開始一直加速,但最後總會以勻速下落,他們想了幾個晚上,都想不明白。

「你們跑這麼遠,就為問這個?」葉文潔問。

「葉老師,您不知道嗎?外頭高考了!」那女孩兒興高采烈地說。

「高考?」

「就是上大學呀!誰學習好,誰考的分高誰就能上!兩年前就是了,您還不知道?!」

「不推薦了?」

「不了,誰都可以考,連村裏『黑五類』的娃都行呢!」

葉文潔愣了半天,這個變化很讓她感慨。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現面前捧著書的孩子們還等著,忙趕緊回答他們的問題,告訴他們那是由於空氣阻力與重力平衡的緣故;同時還許諾,如果以後有學習上的困難,可以隨時來找她。

三天後,又有七個孩子來找葉文潔,除了上次來過的三個外,其他四個都是從更遠的村鎮來的。第三次來找她的孩子是十五個,同來的還有一位鎮中學的老師,由於缺人,他物理、數學和化學都教,他來向葉文潔請教一些教學上的問題。這人已年過半百,滿臉風霜,在葉文潔面前手忙腳亂,書什麼的倒了一地。走出崗亭後,葉文浩聽到他對學生們說:「娃娃們,科學家,這可是正兒八經的科學家啊!」以後隔三差五地就有孩子來請教,有時來的人很多,崗亭裏站不下,經過基地負責安全警衛的領導同意,由哨兵帶著他們到食堂的飯廳裏,葉文潔就在那兒支起一塊小黑板給孩於們講課。

1976年的除夕夜,葉文浩下班後天已經完全黑了,基地的人大部分已在三天假期中下了山,到處都是一片寂靜。葉文潔回到自己的房間,這裏曾是她和楊衛寧的家,現在空蕩蕩的,只有腹中的孩子陪伴著她。外面的寒夜中,大興安嶺的寒風呼嘯著,風中隱隱傳來遠處齊家屯的鞭炮聲。孤寂像一只巨掌壓著葉文潔,她覺得自己被越壓越小,最後縮到這個世界看不到的一個小角落去了……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開門後葉文潔首先看到哨兵,他身後有幾支松明子的火光在寒風中搖曳著,舉火把的是一群孩子,他們臉凍得通紅,狗皮帽上有冰碴子,進屋後帶著一股寒氣。有兩個男孩子凍得最厲害,他們穿得很單薄,卻用兩件厚棉衣裹著一個什麼東西抱在懷裏,把棉衣打開來,是一個大瓷盆,裏面的酸菜豬肉餡餃子還冒著熱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