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史兄,坐下,喝。」
大史扯著兩人的胳膊把他們拽起來,「走,不行就把酒拿上。」
下樓後,三人上了大史的車。當車開動時,汪淼大著舌頭問去哪兒,大史回答:「我老家,不遠。「
車開出了城市,沿京石高速向西疾駛,剛剛進入河北境內就下了高速公路。大史停下了車,把車裏的兩人拖出來。丁儀和汪淼一下車,午後燦爛的陽光就令他們眯起了眼,覆蓋著麥田的華北大平原在他們面前鋪展開。
「你帶我們來這兒於什麼?「汪淼問。
「看蟲子。」大史點上一根斯坦頓上校送的雪茄說,同時用雪茄指指面前的麥田。
汪淼和丁儀這才發現,田野被厚厚的一層蝗蟲覆蓋了,每根麥稈上都爬滿了好幾只,地面上,更多的蝗蟲在蠕動著,看去像是一種黏稠的液體。
「這地方也有蝗災了?」汪淼趕走田埂一小片地上的蝗蟲,坐了下來。
「像沙塵暴一樣,十年前就有了,不過今年最厲害。」
「那又怎麼樣?大史,什麼都無所謂了。」丁儀帶若未消的醉意說。
我只想請二位想一個問題:「是地球人與三體人的技術水平差距大呢,還是蝗蟲與咱們人的技術水平差距大?」
這個問題像一瓢冷水潑在兩名醉漢科學家頭上,他們盯著面前成堆的蝗蟲,表情漸漸凝重起來,兩人很快就明白了大史的意思。
看看吧,這就是蟲子,它們的技術與我們的差距,遠大於我們與三體文明的差距。人類竭盡全力消滅它們,用盡各種毒劑,用飛機噴撒,引進和培養它們的天敵,搜尋並毀掉它們的卵,用基因因改造使它們絕育;用火燒它們,用水淹它們,每個家庭都有對付它們的滅害靈,每個辦公桌下都有像蒼蠅拍這種擊殺它們的武器……這場漫長的戰爭伴隨著整個人類文明,現在仍然勝負未定,蟲子並沒有被滅絕,它們照樣傲行於天地之間,它們的數量也並不比人類出現前少。把人類看做蟲子的三體人似乎忘記了一個事實:蟲子從來就沒有被真正戰勝過。
太陽被一小片黑雲遮住了,在大地上投下一團移動的陰影。這不是普通的雲,是剛剛到來的一大群蝗蟲,它們很快開始在附近的田野上降落,三個人沐浴在生命的暴雨之中,感受著地球生命的尊嚴。丁儀和汪淼把手中拎著的兩瓶酒徐徐灑到腳下的華北平原上,這是敬蟲子的。
「大史,謝謝你。」汪淼向大史伸出手去。
「我也謝謝你:」丁儀握住了大史的另一只手。
「我們快回去吧,有好多工作要做呢。」汪淼說。
35.尾聲、遺址
誰也不相信葉文潔能夠憑著自己的體力再次登上雷達峰,但她最後還是做到了,一路上沒有讓別人攙扶,只是在山腰間已經廢棄的崗亭中休息了兩次。她在毫不憐惜地消耗著自己已不可再生的生命力。
得知三體文明的真相後,葉文潔沉默了,很少說話,她只提了一個要求:想回紅岸基地遺址看看。
當一行人登上山時,雷達峰的峰頂剛剛探出雲層,在陰霾的霧氣中行走了一天,現在一下子看到了在西天燦爛照耀著的太陽和湛藍的晴空,直像登入另一個世界。從峰頂上極目望去,雲海在陽光下一片銀白,那起伏的形狀,仿佛是雲下的大興安嶺某種形而上的抽象再現。
人們想象中的廢墟並不存在,基地被拆除得十分徹底,峰頂只剩下一片荒草,地基和道路都被掩於其下,看上去只是一片荒草,紅岸的一切仿佛從未發生過。但葉文潔很快發現了一處遺跡,她走到一塊高大的岩石邊,撥開了上面從生的藤蔓,露出了斑駁的鐵鏽,其他人這才發現「岩石」原來是一個巨大的金屬基座。
「這是天線的基座。」葉文潔說,「地球文明被外星世界聽到的第一聲呼喚,就是通過這個基座上的天線發向太陽,再由太陽放大後向整個宇宙轉發的。」
人們在基座旁發現了一塊小小的石碑,它幾乎被野草完全埋沒,上書:
紅岸基地原址
(1968~1987)
中國科學院
1989.03.21
碑是那麼小,與其說是為了紀念,更像是為了忘卻。
葉文潔走到懸崖邊,她曾在這裏親手結束了兩個軍人的生命。她並沒有像其他同行的人那樣眺望雲海,而是把目光集中到一個方向,在那一片雲層下面,有一個叫齊家屯的小村莊……
葉文潔的心髒艱難地跳動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黑霧開始在她的眼前出現,她用盡生命的最後能量堅持著,在一切都沒入永恒的黑暗之前,她想再看一次紅岸基地的日落。在西方的天際,正在雲海中下沉的夕陽仿佛被觸化了,太陽的血在雲海和天空中彌漫開來,映現出一大片壯麗的血紅。
「這是人類的落日……」葉文潔輕輕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