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劉慈欣中短篇科幻作品

 劉慈欣 作品,第29頁 / 共5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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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現在做這種業務的很多,我們看重的就是您的這種敬業和榮譽感。」許雪萍說,這女人的笑很動人,她是遠源集團的總裁,遠源是電力市場完全放開後誕生的亞洲最大的能源開發實體。

「這是第一批,請做得利索」海上石油巨頭薛桐說。

「快冷卻還是慢冷卻?」滑膛同時加了一句,「需要的話我可以解釋。」

「我們懂,這些無所謂,你看著做吧。」朱漢楊回答。

「驗收方式?錄像還是實物樣本?」

「都不需要,你做完就行,我們自己驗收。」

「我想就這些了吧?」

「是,您可以走了。」

滑膛走出酒店,看到巨廈間狹窄的天空中,哥哥飛船正在緩緩移過。飛船的體積大了許多,運行的速度也更快了,顯然降低了軌道高度。它光滑的表面湧現著絢麗的花紋,那花紋在不斷地緩緩變化,看久了對人有一種催眠作用。其實飛船表面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層全反射鏡面,人們看到的花紋,只是地球變形的映像。滑膛覺得它像一塊鈍銀,覺得它很美,他喜歡銀,不喜歡金,銀很靜,很冷。

三年前,上帝文明在離去時告訴人類,他們共創造了六個地球,現在還有四個存在,都在距地球200光年的範圍內。上帝敦促地球人類全力發展技術,必須先去消滅那三個兄弟,免得他們來消滅自己。但這信息來得晚了。

那三個遙遠地球世界中的一個:第一地球,在上帝船隊走後不久就來到了太陽系,他們的飛船泊入地球軌道。他們的文明歷史比太陽系人類長兩倍,所以這個地球上的人類應該叫他們哥哥。

滑膛拿出手機,又看了一下賬戶中的金額,齒哥,我現在的錢和你一樣多了,但總還是覺得少點什麼,而你,總好像是認為自己已經得到了一切,所做的就是竭力避免它們失去……滑膛搖搖頭,想把頭腦中的影子甩掉,這時候想起齒哥,不吉利。

齒哥得名,源自他從不離身的一把鋸,那鋸薄而柔軟,但極其鋒利,鋸柄是堅硬的海柳做的,有著美麗的浮世繪風格的花紋。他總是將鋸像腰帶似的繞在腰上,沒事兒時取下來,拿一把提琴弓在鋸背上劃動,借助於鋸身不同寬度產生的音差,加上將鋸身適當的彎曲,居然能奏出音樂來,樂聲飄忽不定,音色憂鬱而陰森,像一個幽靈的嗚咽。這把利鋸的其他用途滑膛當然聽說過,但只有一次看到過齒哥以第二種方式使用它。那是在一間舊倉庫中的一場豪賭,一個叫半頭磚的二老大輸了個精光,連他父母的房子都輸掉了,眼紅得冒血,要把自己的兩只胳膊押上翻本。

齒哥手中玩著骰子對他微笑了一下,說胳膊不能押的,來日方長啊,沒了手,以後咱們兄弟不就沒法玩了嗎?押腿吧。於是半頭磚就把兩條腿押上了。他再次輸光後,齒哥當場就用那條鋸把他的兩條小腿齊膝鋸了下來。滑膛清楚地記得利鋸劃過肌腱和骨骼時的聲音,當時齒哥一腳踩著半頭磚的脖子,所以他的慘叫聲發不出來,寬闊陰冷的大倉庫中只回蕩著鋸條拉過骨肉的聲音,像歡快的歌唱,在鋸到膝蓋的不同部分時呈現出豐富的音色層次,雪白雪白的骨末撒在鮮紅的血泊上,形成的構圖呈現出一種妖豔的美。滑膛當時被這種美震撼了,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加入了鋸和血肉的歌唱,這他*的才叫生活!那天是他十八歲生日,絕好的成年禮。完事後,齒哥把心愛的鋸擦了擦纏回腰間,指著已被抬走的半頭磚和兩根斷腿留下的血跡說:告訴磚兒,後半輩子我養活他。


  

滑膛雖年輕,也是自幼隨齒哥打天下的元老之一,見血的差事每月都有。當齒哥終於在血腥的社會陰溝裏完成了原始積累,由黑道轉向白道時,一直跟追著他的人都被封了副董事長副總裁之類的,惟有滑膛只落得給齒哥當保鏢。但知情的人都明白,這種信任非同小可。齒哥是個非常小心的人,這可能是出於他幹爹的命運。齒哥的幹爹也是非常小心的,用齒哥的話說恨不得把自己用一塊鐵包起來。許多年的平安無事後,那次於爹乘飛機,帶了兩個最可靠的保鏢,在一排座位上他坐在兩個保鏢中間。在珠海降落後,空姐發現這排座上的三個人沒有起身,坐在那裏若有所思的樣子,接著發現他們的血已淌過了十多排座位。有許多根極細的長鋼針從後排座位透過靠背穿過來,兩個保鏢每人的心髒都穿過了三根,至於幹爹,足足被14根鋼針穿透,像一個被精心釘牢的蝴蝶標本。這14肯定是有說頭的,也許暗示著他不合規則吞下的1400萬,也許是複仇者14年的等待……與幹爹一樣,齒哥出道的征途,使得整個社會對於他除了暗刃的森林就是陷阱的沼澤,他實際上是將自己的命交到了滑膛手上。

但很快,滑膛的地位就受到了老克的威脅。老克是俄羅斯人,那時,在富人們中有一個時髦的做法:聘請前克格勃人員做保鏢,有這樣一位保鏢,與擁有一個影視明星情人一樣值得炫耀。齒哥周圍的人叫不慣那個繞口的俄羅斯名,就叫這人克格勃,時間一長就叫老克了。其實老克與克格勃沒什麼關系,真正的前克格勃機構中,大部分人不過是做辦公室的文職人員,即使是那些處於機密戰最前沿的,對安全保衛也都是外行。老克是前蘇共中央警衛局的保衛人員,曾是葛羅米柯的警衛之一,是這個領域貨真價實的精英,而齒哥以相當於公司副董事長的高薪聘請他,完全不是為了炫耀,真的是出於對自身安全的考慮。老克一出現,立刻顯示出了他與普通保鏢的不同。這之前那些富豪的保鏢們,在飯桌上比他們的雇主還能吃能喝,還喜歡在主人談生意時亂插嘴,真正出現危險情況時,他們要麼像街頭打群架那樣胡來,要麼溜得比主人還快。而老克,不論在宴席還是談判時,都靜靜地站在齒哥身後,他那魁梧的身軀像一堵厚實堅穩的牆,隨時准備擋開一切威脅。老克並沒有機會遇到威脅他保護對象的危險情況,但他的敬業和專業使人們都相信,一旦那種情況出現時,他將是絕對稱職的。雖然與別的保鏢相比,滑膛更敬業一些,也沒有那些壞毛病,但他從老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差距。過了好長時間他才知道,老克不分晝夜地戴著墨鏡,並非是扮酷而是為了掩藏自己的視線。

雖然老克的漢語學得很快,但他和包括自己雇主在內的周圍人都沒什麼交往,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把滑膛請到自己簡樸的房間裏,給他和自己倒上一杯伏特加後,用生硬的漢語說:「我,想教你說話。」

「說話?」

「說外國話。」

於是滑膛就跟老克學外國話,幾天後他才知道老克教自己的不是俄愈而是英語。滑膛也學得很快,當他們能用英語和漢語交流後,有一天老克對滑膛說:「你和別人不一樣。」

「這我也感覺到了。」滑膛點點頭。

「三十年的職業經驗,使我能夠從人群中准確地識別出具有那種潛質的人,這種人很稀少,但你就是,看到你第一眼時我就打了個寒戰。冷血一下並不難,但冷下去的血再溫不起來就很難了,你會成為那一行的精英,可別埋沒了自己。」

「我能做什麼呢?」


  

「先去留學。」

齒哥聽到老克的建議後,倒是滿口答應,並許諾費用的事他完全負責。其實有了老克後,他一直想擺脫滑膛,但公司中又沒有空位子了。

於是,在一個冬夜,一架噴氣客機載著這個自幼失去父母,從最低層黑社會中成長起來的孩子,飛向遙遠的陌生國度。

開著一輛很舊的桑塔納,滑膛按照片上的地址去踩點。他首先去的是春花廣場,沒費多少勁就找到了照片上的人,那個流浪漢正在垃圾桶中翻找著,然後提著一個鼓鼓的垃圾袋走到一個長椅處。他的收獲頗豐,一盒幾乎沒怎麼動的盒飯,還是菜飯分放的那種大盒;一根只咬了一口的火腿腸,幾塊基本完好的面包,還有大半瓶可樂。滑膛本以為流浪漢會用手抓著盒飯吃,但看到他從這初夏仍穿著的髒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個小鋁勺。他慢慢地吃完晚餐,把剩下的東西又扔回垃圾桶中。滑膛四下看看,廣場四周的城市華燈初上,他很熟悉這裏,但現在覺得有些異樣。很快,他弄明白了這個流浪漢輕易填飽肚子的原因。這裏原是城市流浪者聚集的地方,但現在他們都不見了,只剩下他的這個目標。他們去哪裏了?都被委托「加工」了嗎?滑膛接著找到了第二張照片上的地址。在城市邊緣一座交通橋的橋孔下,有一個用廢瓦楞和紙箱搭起來的窩棚,裏面透出昏黃的燈光。滑膛將窩棚的破門小心地推開一道縫,探進頭去,出乎意料,他竟進入了一個色彩斑斕的世界,原來窩棚裏掛滿了大小不一的油畫,形成了另一層牆壁。順著一團煙霧,滑膛看到了那個流浪畫家,他像一頭冬眠的熊一般躺在一個破畫架下,頭發很長,穿著一件塗滿油彩像長袍般肥大的破T恤衫,抽著五毛一盒的玉蝶煙。他的眼睛在自己的作品間遊移,目光充滿了驚奇和迷惘,仿佛他才是第一次到這裏來的人,他的大部分時光大概都是在這種對自己作品的自戀中度過的。這種窮困潦倒的畫家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曾有過很多,但現在不多見了。

「沒關系,進來吧。」畫家說,眼睛仍掃視著那些畫,沒朝門口看一眼,聽他的口氣,就像這裏是一座帝王宮殿似的。在滑膛走進來之後,他又問:「喜歡我的畫嗎?」

滑膛四下看了看,發現大部分的畫只是一堆零亂的色彩,就是隨意將油彩潑到畫布上都比它們顯得有理性。但有幾幅畫面卻很寫實,滑膛的目光很快被其中的一幅吸引了:占滿整幅畫面的是一片幹裂的黃土地,從裂縫間伸出幾枝幹枯的植物,仿佛已經枯死了幾個世紀,而在這個世界上,水也似乎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在這幹旱的土地上,放著一個骷髏頭,它也幹得發白,表面布滿裂紋,但從它的口洞和一個眼窩中,居然長出了兩株活生生的綠色植物,它們青翠欲滴,與周圍的酷早和死亡形成鮮明對比,其中一株植物的頂部,還開著一朵嬌豔的小花。這個骷髏頭的另一個眼窩中,有一只活著的眼睛,清澈的眸子瞪著天空,目光就像畫家的眼睛一樣,充滿驚奇和迷惘。

「我喜歡這幅。」滑膛指指那幅畫說。

「這是《貧瘠》系列之二,你買嗎?」

「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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