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地球大炮

 劉慈欣 作品,第3頁 / 共1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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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原諒我違背了諾言,沒有在四十年後讓你蘇醒。我們的淵兒已成為一個你無法想像的人。幹了你無法想像的事,作為他的母親我不知如何面對你,我傷透了心,已過去的一生對於我毫無意義。你保重吧。

「我兒子呢?沈淵呢?!」沈華北吃力地支起上身問。

「他五年前就死了。」醫生的回答極其冷酷,絲毫不顧及這消息帶給這位父親的刺痛,不過她似乎多少覺察到這一點,安慰說,「您兒子也活了七十八歲。」

郭醫生掏出一張卡片遞給沈華北:「這是你的新身份卡,裏面存貯的信息都在剛才那封信上。」

沈華北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紙,上面除了趙文佳那封簡短的信外什麼都沒有,當他翻動紙張時,折皺的部分會發出水樣的波紋,很像用手指按壓他那個時代的液晶顯示器時發生的現象。郭醫生伸手拿過那張紙,在右下角按了一下,紙上的顯示被翻過一頁,出現了一個表格。

「對不起,真正意義上的紙張已經不存在了。」

沈華北抬頭不解地看著她。

「因為森林已經不存在了。」她聳聳肩說,然後逐項指著表格上的內容:「你現在的名字叫王若,出生於2097年,父母雙亡,也沒有任何親屬,你的出生地在呼和浩特,但現在的居住地在這裏——這是寧夏一個很偏僻的山村,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不會引人注意……不過你去那裏之前需要整容……千萬不要與人談起你兒子,更不要表現出對他的興趣。」

「可我出生在北京,是沈淵的父親!」

郭醫生直起身來,冷冷地說:「如果你到外面去這樣宣布,那你的冬眠和剛剛完成的治療就全無意義了,你活不過一個小時。」

「到底發生了什麼?!」

醫生笑笑:「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好了,抓緊時間,你先下床練習行走吧,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裏。」

沈華北還想問什麼,突然響起了震耳的撞門聲。門被撞開後,有六七個人沖了進來,圍在他的床邊。這些人年齡各異,衣著也不相同,他們的共同點是都有一頂奇怪的帽子,或戴在頭上或拿在手中。這種帽子有齊肩寬的圓簷,很像過去農民戴的草帽;他們的另一個共同之處就是都戴著一個透明的口罩,其中有些人進屋後已經把它從嘴上扯了下來。這些人齊盯著沈華北,臉色陰沉。

「這就是沈淵的父親嗎?」問話的人看上去是這些人中最老的一位,留著長長的白胡須,像是有八十多歲了。不等醫生回答,他就朝周圍的人點點頭:「很像他兒子。醫生,您已經盡到了對這個病人的責任,現在他屬於我們了。」


  

「你們是怎麼知道他在這兒的?」郭醫生冷靜地問。

不等老者回答,病房一角的一位護士說:「我,是我告訴他們的。」

「你出賣病人?!」郭醫生轉身憤怒地盯著她。

「我很高興這樣做。」護士說,她那秀麗的臉龐被獰笑扭曲了。

一個年輕人揪住沈華北的衣服把他從床上拖了下來,冬眠帶來的虛弱使他癱在地上;一個姑娘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那尖尖的鞋頭幾乎紮進他的肚子裏,劇痛使他在地板上像蝦似的弓起身體;那個老者用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像豎一根竹竿似的想讓他站住,看到不行後~松手,他便又仰面摔倒在地,後腦撞到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他聽到有人說:「真好,那個雜種欠這個社會的,總算能夠部分償還了。」

「你們是誰?」沈華北無力地問,他在那些人的腳中間仰視著他們,好像在看著一群凶惡的巨人。

「你至少應該知道我,」老者冷笑著說,從下面向上看去,他的臉十分怪異,讓沈華北膽寒,「我是鄧伊文的兒子,鄧洋。」

這個熟悉的名字使沈華北心裏一動,他翻身抓住老者的褲腳,激動地喊道:「我和你父親是同事和最好的朋友,你和我兒子還是同班同學,你不記得了?天啊,你就是洋洋?!真不敢相信,你那時……」

"放開你的髒爪子!「鄧洋吼道。


  

那個拖他下床的人蹲下來,把凶悍的臉湊近沈華北說:「聽著小子,冬眠的年頭兒是不算歲數的,他現在是你的長輩,你要表現出對長輩的尊敬。」

「要是沈淵活到現在,他就是你爸爸了!」鄧洋大聲說,引起了一陣哄笑。接著他挨個指著周圍的人向他介紹:「在這個小夥子四歲時,他的父母同時死於中部斷裂災難;這姑娘的父母也同時在螺栓失落災難中遇難,當時她還不到兩歲;這幾位,在得知用畢生的財富進行的投資化為烏有時,有的自殺未遂,有的患了精神分裂症……至於我,被那個雜種誘騙,把自己的青春和才華都扔到那個該死的工程中,現在得到的只是世人的唾罵!」

躺在地板上的沈華北迷惑地搖著頭,表示他聽不懂。

「你面對的是一個法庭,一個由南極庭院工程的受害者組成的法庭!盡管這個國家的每個公民都是受害者,但我們要獨享這種懲罰的快感。真正的法庭當然沒有這麼簡單,事實上比你們那時還要複雜得多,所以我們才不會把你送到那裏去,讓他們和那些律師扯上一年屁話之後宣布你無罪,就像他們對你兒子那樣。一個小時後,我們會讓你得到真正的審判,當這個審判執行時,你會發現如果七十多年前就死於白血病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

周圍的人又齊聲獰笑起來。接著有兩個人架起沈華北的雙臂把他向門外拖去,他的雙腿無力地拖在地板上,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沈先生,我已經盡力了。」在他被拖出門前,郭醫生在後面說。他想回頭再看看她,看看這個被妻子稱為他在這個冷酷時代惟一可以信任的人,但這種被拖著的姿勢使他無力回頭,只聽到她又說:「其實,你不必太沮喪,在這個時代,活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他被拖出門後,聽到醫生在喊:「快把門關上,把空淨器開大,你要把我們嗆死嗎?!」聽她的口氣,顯然不再關心他的命運。

出門後,他才明白醫生最後那句話的意思: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味道,讓人難以呼吸……他被拖著走過醫院的走廊,出了大門後,那兩個人不再拖他,把他的胳膊搭到肩上架著走。來到外面後他如釋重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吸入的不是他想像的新鮮空氣,而是比醫院大樓內更汙濁更嗆人的氣體,他的肺裏火辣辣的,爆發出持續不斷的劇烈咳嗽。就在他咳到要窒息時,聽到旁邊有人說:「給他戴上呼吸膜吧,要不在執行前他就會完蛋。」接著有人給他的口鼻罩上了一個東西,雖然只是一種怪味代替了先前嗆人的氣味,他至少可以順暢地呼吸了。又聽到有人說:「防護帽就不用給他了,反正在他能活的這段時間裏,紫外線什麼的不會導致第二次白血病的。」這話又引起了其他人一陣怪笑。當他喘息稍定,因窒息而流淚的雙眼視野清晰後,便抬起頭來第一次打量未來世界。

他首先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他們都戴著被稱為呼吸膜的透明口罩和叫做防護帽的大草帽,他還注意到,雖然天氣很熱,但人們穿得都很嚴實,沒有人露出皮膚。接著他看到了周圍的環境,這裏仿佛處於一個深深的峽穀中,這峽穀是由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構成的,說高聳入雲一點都不誇張,這些高樓全都伸進半空中的灰雲裏,在狹窄的天空上,他看到太陽呈一團模糊的光暈在灰雲後出現,那光暈移動著黑色的煙紋,他這才知道這遮蓋天空的不是雲而是煙塵。

「一個偉大的時代,不是嗎?」鄧洋說,他的那些同夥又哈哈大笑起來,好像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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