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是看見我,就更覺得我是個娃娃了,我要是到了您的時代,會被認為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因為有機器人,我們不幹家務事;我們也沒生過孩子,這個時代的孩子們都是試管嬰兒.您一定覺得我太年輕了."
"年輕是好事.建党初期,領導人都是娃娃,二十幾歲.後來才成了老頭子們的天下."
"我們這個時代,百歲以上的人才稱為老頭子."
"聽說這些老頭子讓你們很頭痛,這是我們的錯兒,我們沒想到將來人能活那麼長."
真輕松,知道嗎,您的時代的那個"錯兒",今天已成了共和國最大的災難和危險!不談這個了,談下去我非發小孩子脾氣不可,她想.
"我今天是來和您認識認識.我曾經反複看您那個時代的紀錄片,你們那群領導人的風度讓我敬佩極了."
"一群老頭子嘛,哪有什麼風度."
"你們有一種這個時代已經消失了的風度.從那個時代的影片中看到,你們似乎有一種輕松自如的樣子,有一種內在的力量,這種力量在你們那種好象漫不經心的舉止中每時每刻顯示出來,根本不需去有意識地表現.我沒有這種力量,在人民面前我就得費勁地去表現我的力量,以使他們覺得我勝任我的使命,所以我總覺得很累."
"這和時代有關."
"是的.這個時代,人民選擇一個領導者,首先看他是否可愛,然後才看他是否強有力,領導者的形象越來越和電影明星體育明星接近,事實上現在出色的領導者都被稱之為'政治明星'.比如我,如果我看上去不是很有魅力的話,就是再有本事也不會當選為最高執政官的.如果一個女孩兒不漂亮,或者男孩兒個兒很矮,他可千萬不要立志當國家領導者."
"這是一大進步嘛!"
"這表明人民開始自覺地創造歷史,拿破侖式的人物不會再有了."
"歷史也是沒有法子才要了拿破侖的,他不是神,他也常出錯,帶了六十萬兵大冬天去打莫斯科,就是個大錯."
"比起拿破侖,我倒更喜歡托翁筆下的庫圖佐夫."
"嗯,那是個看上去糊糊塗塗可心裏清楚的老頭子."
"是個很可敬的老頭兒,他表面上在旁觀歷史,心裏卻知道歷史大河在怎麼流,知道什麼是自己能做到的,什麼是自己做不到的.老人家,我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因為尊敬您我把自己的心裏話都說出來:在您的時代,我們的党作為一個以歷史唯物主義為哲學基礎的党,怎麼竟接受了'人民的大救星'這個提法‧又為什麼讓一幢具有濃厚封建色彩的建築物出現在共和國的中心廣場上‧"
"那個時候國家是需要權威的.那個提法不對,但沒辦法,天安門對面那個東西我當然更沒辦法了,到了現在你們還留著它,還幹那個用,你們也沒辦法.歷史上總有一些個東西拿它沒辦法,哈哈,是不是啊‧"
碰了個釘子,她只能笑笑說:"我承認.我覺得從書本上很難理解歷史,但您那個時代的政治權威,我們的時代似乎不需要了,政治權威是一種過渡手段."
"娃娃,任何時候都需要權威,不然人民要吃虧的.現在要是打起仗來,人家給你扔過一顆核彈,幾分鐘就要到你頭上了,這時的決定用公民投票是搞不出來的."
最高執政官一時無話可說,就是決心反駁,也做不到他的話那種簡潔漂亮和有力.他遲早會對這個時代公民投票的速度感到驚訝,但這種速度在他說的那種場合確實還是太慢了.那個時代的領導袖們都有用最簡單的最生動的語言表達最深奧思想的絕招.
"老人家,您在上上個世紀最後那段時光裏,覺得寂寞嗎‧"她大膽地問了一句.
"那段日子沒有什麼人可說話,我說一句他們就當一萬句,只能少說點了.記得那時談得最多的是和一個外國人,叫斯諾,他一句只當一句,我就和他聊了一個白天."
"我記得您在建國後一直住在這個'大銀球'的位置,那時這裏是紅牆圍著的一組古老的房子,好象叫'豐澤園'.最後那段時間,您的妻子好象一直和您分開住,孩子也不在身邊,而且您那時在共和國的位置和我是大不一樣的:現在的人民只把我看成一個代表他們意志的年輕人,對我沒有任何依靠感,能體諒我的難處;但您呢,那時的人民把您看成一根支撐天地的巨柱,他們認為沒有您天會塌下來的.在這樣的環境中,我想肯定是有些寂莫的."
沒有回音,她控制不住地說了下去.
"我現在也很寂莫,前幾天我的家庭完了,女兒也不是我的了但我想這種寂莫不會太長的!還有三年,只有三年,三年後我就要過另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了!那時我是一個普通人,再過三年,走在大街上都不會有人認出來.這您可能覺得難以置信,現在的人民對於歷史上的個人是很健忘的,明星太多了,滿地球都是,人們得趕快把舊的忘了才能記新的.上屆最高執政官現在是一個交響樂團的指揮,上上屆的那位,現在在一個動物醫院裏當主治醫生,每天為小貓小狗看病,再往前的那些最高執政官我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裏,幹什麼,除了他們的朋友外沒人知道!三年後我想做一個幼兒教師,同時做一名網球運動員"她說得入了神,漸漸忘了兩個時代的差距,"但首先,我一定要有一個美麗的家庭,這在今天是很費事的呢!第一次不滿意,就再建立一個,如果還不滿意,就建立第三個,啊,加上我已有過的那個家庭是第四個了,我想那時差不多了,因為那時我們已到了可以在家中安下心來的年齡.但如果這個家庭還不理想,我會繼續尋找的!我的年輕朋友們大多建立過四五個家庭就厭倦了,就在他們不喜歡的那個家中呆下來,但我不會厭倦,我會一直尋找下去,一定要找到一個美好的家,還要再有一個美麗的孩子!和您,也和以後的每一個人一樣,我有辦法永生了,我無法想象這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它有時興奮得讓我喘不過氣來!孩子長大離開我後,也許我會飛到火星上去,在建在那個行星紅色沙漠上的新國家中再當一次最高執政官!然後再回到地球上來,發起這樣一項工程:在同步軌道建立一面上千平方公里的反射鏡,反射太陽光,使地球不再有黑夜;然後,我再開始平靜的生活,隱居在馬裏亞納海溝中,在大洋深處靜靜地作曲,做好後用鋼琴彈給頭頂飛翔的鯨魚聽;然後,我再回到地面上,試試能不能培養出一棵和喜馬拉雅山一樣高的銀杏樹;然後,然後嗯,我想想,然後我到外太空去尋找生命,如果找不到,就從光子飛船上抓一把地球上的細菌撒到人馬座或天狼星座的行星上,也許幾千萬年後這些細菌就會進化成一大群美麗的孩子當需要火熱的生活時,我可以把自己的意識注入超固態飛船,到太陽中心熾熱的核火焰中跳舞;當需要平靜和超脫,我可以去數撒哈拉沙漠的沙粒,而且發誓要把它們數清,我有的是時間!我要永遠如癡如迷地生活,要經歷一千個,一萬個,一億個人生!經歷宇宙間的一切,同時永遠讓自己的心年輕著啊,對不起!"
她從無邊無際的白日大夢中醒來,熱切地期待對方也傾瀉出這麼一堆話來,但等來的回答把使她從沸騰一下降到冰點,在屏幕上,她那一大堆傻話下面只出現了一行小小的字:
"忙你的去吧,我們以後再談."
她呆呆地坐在那兒,就象一個聖誕之夜的孩子,盼了一個月的聖誕老人終於提著大口袋來了,但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離去了,什麼也沒給她留下.
全息電話的鈴聲響了起來,最高執政官歎口氣轉過身去,一號抗震基地中控大廳的全息圖像傳了過來,隱去了球形辦公室的一半.仍在基地中工作的科學家們每天在這個時候向她匯報六位複活者的情況,而每天都有奇跡出現.
六個人的複活到現在已有十天,這期間,他們一直很好地活在大型電腦的集成電路之中.他們的存在形式,從物理上講,只是集成電路塊中幾億億個呈不同電位的點,這些電位只有兩種狀態,分別表示0和1,但這億億數量級的0和1就完整地複制了一個人的記憶和意識.在這短短的十天內,生命的這種新的存在形式就表現出許多驚人的能力.當把六個大腦的軟件全部輸入基地的巨型電腦,並把他們在不同的內存分區內激活時,他們之間很快出現了對話,對話的速度是每秒1.5MB,也就是說他們一秒鐘的談話就有七十多萬個漢字!實際上,他們之間的每次談也就是幾毫秒的時間,他們用幾秒鐘就可以完成原生質人幾個月甚至幾年的相互交流.更為令人吃驚的是他們的學習能力.基地中的電腦工程師們曾把複活者們生活在其中的巨型電腦與幾個大型數據庫相連,複活者們僅用了不到十分鐘時間就成功地建立了他們和計算機專業數據庫之間的接口,能對該數據庫進行高速檢索.也就是說,他們用了十分鐘時間掌握了一個計算機專業博士研究生的全部知識.事實上,對於複活者來說,獲得知識的學習過程可以忽略不計,只要把一塊錄有數據庫的激光盤放入電腦的光盤驅動器,這塊盤上的數據庫就在幾分鐘甚至幾鈔鐘內成為他們的記憶.來自二百年前的複活者BRAIN6,就是用這種驚人的學習方式在一個小時內了解了現代世界.在複活者們的世界中,時間似乎成千成萬倍地壓縮了.他們目前還沒有視覺和觸覺,但工程師正在為他們制造視覺掃描裝置和觸覺傳感器,而他們自己完全能夠生成極其複雜的視覺和觸覺接口程序來.這一切完全成後,誰也無法想象還有什麼奇跡會出現.基地中的一位電腦科學家的話很好地總結了這一切:"我們正在目睹這個星球上第一批超人的出現."第二個全息電話來自新聞發布大廳,人類出現六個複活者這一驚人消息將在今天晚上向全國和全世界公布,新聞發布官把新聞公報讓最高執政官最後審閱了一遍.
第三個全息電話來自國家安全部,安全部部長通知最高執政官,按照執政委員會會議的決議,關於複活者的AAA機密在半小時前已經解密.
最高執政官轉過身來時,發現小雨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正在她的終端機鍵盤上興致勃勃地敲打著.以前小雨放學後到這兒來時,電腦警衛系統總是攔住他,但因最高執政官多次幹預,"大銀球"中的電腦現在對這個大腦袋男孩兒熟視無睹了.小雨進來時,終端機仍和一號抗震基地中心電腦的BRAIN6軟件相連,由於AAA機密在這時剛剛解密,屏幕沒有在他面前關閉,最高執政官轉過身來時,看到屏幕上有以下幾行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