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類人

 王晉康 作品,第4頁 / 共5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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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佳帶上門出去了,屋裏一片磣人的寂靜。只有牆上的電子鐘嚓嚓地響著,輕微的響聲似乎慢慢放大,變成雷鳴般的聲響。兩個男人無疑也緊張,但他們尚能不形於色,董紅淑則幾乎不能自制。小董忽然注意到兩人端杯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她想,原來你們也一樣緊張呀。

1分鐘,2分鐘,10分鐘,25分鐘秒針的聲音像是一記記鞭抽,這時連何不疑的額頭也沁出細汗。當時鐘走了25分38秒時,忽然一陣鋪天蓋地的警鈴聲!雖然早有准備,董紅淑還是像遭到炮烙一樣從沙發上蹦起來。

屋門被撞開,笑容優雅的佳佳變成了一只遭遇槍口的小母獸,高聲喊著何總!一級戒備!何總!門外的高音喇叭聲清晰地傳來:生產線發現故障,一級戒備!嚴禁人員走動,警衛嚴密警戒!

何不疑舒心地笑了,這時,一位禿頂的白人男子從屋外進來,與何不疑相視而笑,兩人立即對著麥克風宣布:我是總監傑克遜,我是總工程師何不疑,請安靜,剛才是我們布置的安全檢查,重複一遍,剛才是我們布置的安全檢查。請恢複正常生產。謝謝。

何不疑向電腦霍爾下達命令:霍爾,演習結束,請退出剛才的程序,開始正常生產。另外,把剛才的帶指紋嬰兒迅速送到總監室。

總監微笑著同何不疑握手:祝賀你的安全程序通過了實戰檢驗。兩位客人請坐,今天這個實戰場面如何?千載一遇呀。佳佳,我從來沒有聽過你這麼高的嗓門,我的天,至少100分貝!

佳佳知道了是一場虛驚,含羞帶笑地退出去了。總監看到辦公桌上的大竹簍:老何,這是什麼特產?

是朋友送的金華火腿。不過你甭想染指,那是我內人最喜歡吃的。

門外響起腳步聲,四名剽悍的警衛抱著一個白色的繈褓走進來,向總監和何總行了軍禮。何不疑接過繈褓,在接收單上簽了字,警衛像機器人般整齊地邁著步子出去了。何不疑對兩位客人說:准備拍照吧。這是最難得的拍攝機會。他和傑克遜領客人來到裏間,這裏有一架激光全息像機,已經做好了准備,兩個鏡頭射出紅色的激光束,何不疑打開繈褓,把嬰兒放到拍照用平台上。

一個赤身裸體的嬰兒,粉紅色的皮膚吹彈可破,睜著眼,正向這個世界送去第一個微笑。他會笑會睜眼並不奇怪,他的發育已經相當於四個月的人類嬰兒了,臉上的皺紋已經舒展開來,很胖,小屁股肉呼呼,胳膊腿圓滾滾。這是個男孩,胯下小雞雞翹著。大概是冰涼的平台刺激了他,他的小手小腳使勁踢蹬著,咧開嘴巴哭了兩聲。不過他的哭聲並不悲痛,給人以敷衍其事的感覺,而那雙明亮有神的雙眸一直急切地打量著四周,想在來到人世的第一瞥中留下更多的內容。

蒼涼沉鬱的生命交響樂在董紅淑心中緩緩升起,黃鐘大呂震擊著她的心房,淚水不覺盈滿了眼眶。小董羞怯地側過臉,掩飾了自己的激動。

這當然不是她見到的第一個類人,不過,當一個呱呱墜地、混沌未開的嬰兒以全裸的形式被放上祭盤,對她視覺的沖擊仍是太強烈了。看到這個可愛的、精美絕倫的小精靈,怎麼可能相信他是用完全人工的辦法生產出來的呢。他不是上帝、安拉或女媧的創造,不是自然之子,他的基因是用激光鉗砌築而成,他是工藝或技術的普普通通的產品。上帝的法術在這兒已經被還原成毫無神秘感的技術。這個技術制造的小生靈像正常的人類嬰兒一樣,在女人心目中激起了強烈的母愛。

斯契潘諾夫似乎沒有她這些感受。他正在緊張地抓拍。激光全息相機也開始工作了,兩束柔和的紅色激光照在目標上,產生了幹涉,把幹涉條紋記錄在乳膠底片上。平台旋轉著,改變著傾角,以求得到各個角度的詳圖。最後,何不疑又用數字相機對嬰兒的手指肚和腳趾肚拍了特寫,這個鏡頭同步反映到屏幕上,經過放大的手指顯得更為嬌嫩和精致,皮肉近乎透明,淺淺的指紋似有若無。作為2號的總工,何不疑已在指紋世界中浸淫了半生,他認真辨認著指紋中的螺形,觀察著其中的起點、終點、分支點、結合點、小橋、介在線、分離線、交錯線、小眼、小鉤。他說:看見了吧,很巧,這個嬰兒的十個指紋都是鬥形,這是比較少見的。按照中國的傳說,這種孩子長大了最會過日子。他也許會成為一個好管家或守財奴,哈哈。

董紅淑也拍了幾張照片。何不疑把嬰兒重新放回包布,但沒有包紮,他和傑克遜退後一步,默默地打量著他,目光中別有深意。很長時間,屋裏是絕對的靜默,只有嬰兒無聲地舞動著手足,就像是在上映一場無聲電影。


  

何不疑打破了沉默:不管怎樣,還是給他起個名字吧。傑克遜點點頭。

起個什麼名字?

你決定吧。

何不疑略一思索:叫他十鬥兒吧。董小姐,斯契潘諾夫先生,你們在報道中就請使用這個名字。

然後屋內又陷於沉默。不諳世事的董紅淑奇怪地看著屋內的人,屋內的氣氛為什麼這樣沉悶?所有人的動作此刻都放慢了節奏,就像是高速攝影下的慢動作。董紅淑在心中揣測,何不疑的試驗圓滿結束了,他幾十年的技術生涯有了一個圓滿的句號。下邊他要幹什麼?他要說什麼話?為什麼兩個人都神態肅穆?

驀然,一個可怕的念頭闖進她的思維。她還未及做出什麼反應,何不疑已經以行動證實了她的猜測。他喟然歎道:老傑,開始下一步?

嗯,開始吧。

真不忍心啊,這是世界上唯一有指紋的類人,既是空前,很可能也是絕後。

是啊。


  

何不疑走開去,等他返回時,手上已拿了一支注射器。他把嬰兒的屁股露出來,准備注射。董紅淑再也忍不住,尖聲喊:住手!你們想幹什麼?

聲音的尖利使何不疑和傑克遜都吃了一驚。何看看她,溫和的說:我要對他進行死亡注射。我想你不該為此驚奇的,你知道,法律對於類人擁有指紋訂立了多麼嚴格的條款。從生產類人至今,沒有一個有自然指紋的類人。有極個別類人曾偽造過指紋,一經發現,全都就地銷毀。對於這個違犯規定的產品,當然也只能銷毀了。

董紅淑一時啞口,沒錯,何不疑說的正是社會的常識。人類和類人一個來自自然,一個來自人工。從物質構成上說,兩者完全一樣。若不是指紋的區別,人類社會早就被類人沖潰了,因為人類的生育要遵從大自然的種種限制,而類人的生產能力是無限的。人類當然不甘心如此。即使拋開人類沙文主義的觀點,至少有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人類是原作,而類人是膺品。怎麼可能容許大量的膺品去代替凡高、倫勃朗、張大千和上帝的原作呢。

指紋區別是唯一的堤防,這道堤防是用浮沙建造的,極不牢固。正因為如此,人類以百倍的警覺守護著它但這都是理性的認識。而此刻,感性的畫面是:一個可愛的、精美絕倫的、赤身裸體的嬰兒馬上就要遭到殘酷的謀殺。在這一瞬間,董紅淑突然對何不疑滋生出極度的憤恨。如果不是他邀請自己來到2號,把一個殘酷的場景突然推到自己面前,絲毫沒有征求自己是否有觀看的願望,是否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如果沒有這些,董紅淑也許會糊裏糊塗接受社會的說教,對類人的苦難熟視無睹。但此刻,她不能佯裝糊塗了。

她憤怒地盯著何不疑和傑克遜,甚至遷怒於自己的同伴斯契潘諾夫,因為後者的表現太冷靜,太冷血,他的藍色眼睛裏靜如止水。何不疑和傑克遜顯然對她的情緒沒有精神准備,何不疑垂下針頭,准備對她來幾句適當的勸慰。董紅淑不願聽他的辯解,她在緊張地思考著怎樣才能制止這場謀殺。她不能以一己之力對抗法律,對抗社會,那麼,她該怎樣迂回作戰?她突然想到了一個絕對有力的理由:且慢!何先生,你說過,從身體結構、基因結構上說,人類和類人是完全一樣的,區別僅僅在於後者沒有自然指紋。所以,有無指紋是唯一在法律上有效的證據,對嗎?

沒錯。

那麼,你們怎麼敢殺害這個具有自然指紋的嬰兒?不管是什麼原因,不管是不是你們故意制造的工藝差錯,反正他已經具有了自然指紋,從法律上說,他已經和自然人有了同等的社會地位。何先生,請你立即中止謀殺行為,否則,我會以謀殺罪起訴你和傑克遜先生!

董紅淑懊惱地發現,她的絕對有力的威脅對於兩人沒有絲毫的震懾作用,他們的眼底甚至露出諧謔的微笑。何不疑搖搖頭,坦率地說:董小姐,你對法律的了解還不全面。世界政府有成千上萬的法律專家,你想他們會留出這麼大的法律漏洞嗎?請你聽我解釋。你們乘飛機來到2號時,看到2號的外景了嗎?

他問了這麼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董紅淑惱怒地拒絕回答。斯契潘諾夫說:看到了,像一個灰白色的鳥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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