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櫥裏面全是童年媽媽留下來的衣服。在那些衣服裏,除了濃鬱的樟腦丸氣味以外,她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女人的味道。難道這味道能夠在衣櫥裏保存十幾年而不消失嗎?不,她搖了搖頭,她想這一定只是自己的想象。
雨兒想要整理一下衣櫥裏童年媽媽的衣服。她把這些衣服又都拿了出來,一件一件攤開在床上。
首先她看到的就是那條白色的長裙,長裙攤開在床上,仿佛真的有一個身體修長的女人仰面睡在床上。此外,還有許多褲子和衣服,都是那個時候的樣式,雖然顯得有些舊了,但都很幹淨。從女人穿的衣服就可以看出她的審美情趣,雨兒發現童年媽媽的審美眼光與自己非常相似,喜歡的顏色也一樣,也許,這可能是因為她們都是搞美術的原因吧。
忽然,在一件內衣裏,雨兒發現了幾個暗紅色的斑點,原來她還以為那是原本就有的花樣呢。但仔細一看卻發現不是,那些暗紅色的斑點,其實是——血跡。
沒錯,印在那件內衣上的確實是血跡。看起來就像是幾點初綻的梅花。十幾年前的內衣裏怎麼會有血跡?只能是穿著這件內衣的人身上的血。
瞬間,雨兒想到了一些可怕的東西。
她看著這件帶血的內衣,腦子裏立刻浮現起了一個女人的身上不斷地溢著血,傷痕累累的景象。雨兒馬上又聯想到了三樓的那間畫室裏的那幅畫,一個女人裸露著背脊,背上全是傷痕。
雨兒終於明白了——這件內衣的主人遭到過毆打和虐待。
立刻,她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女人淒慘的叫聲,在這棟房子的每一個角落裏響起。
她不敢再看這些童年的媽媽留下來的衣服了,她把這些衣服又送回到了舊衣櫥裏,把衣櫥的門緊緊地關上。
然後,雨兒深呼吸了一口,感覺渾身無力,立時就倒在了床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也許是後半夜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闖進了她的耳道,緩緩地將雨兒從睡夢中喚醒。那是人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由遠及近,在這空曠的房子裏,顯得陰森可怖。她終於睜開了眼睛,摸著自己的胸口,那聲音越來越近了。雨兒悄悄地從床上爬了起來,然後打開了房門。二樓的走廊裏雖然沒有光線,但雨兒依然看到了一個黑影。
這黑影越來越近,使雨兒的心口狂跳,但她不想逃避,她反而鼓起了勇氣迎了上去,終於,她看清了——那是童年。
可睜大著眼睛的童年對近在咫尺的雨兒卻無動於衷,就好像雨兒不存在一樣。雨兒並不碰他,而是與他保持一定距離,直到童年自己走進臥室。看著童年的眼睛,雨兒覺得非常奇怪,她在童年的眼前揮了揮手,童年的眼皮卻眨都不眨一下,就像個瞎子。雨兒屏著呼吸,就跟在童年的身邊,看著他那奇怪的舉動。
童年開始漫無目的地在臥室裏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讓雨兒有些頭暈。最後,他打開了抽屜,從抽屜裏取出了一根蠟燭,他用打火機點燃了蠟燭,一點燭光在他的手中亮起。
然後,童年舉著蠟燭走出了房間,雨兒跟在他身後,看到他把眼睛貼到了隔壁書房的貓眼前。童年打開書房的門,把蠟燭放在寫字台上,再從書櫥裏抽出一本書。在昏黃的燭光下,雨兒看不清書的名字,只看到童年不知從哪裏取出一只鋼筆,在書的扉頁上寫上兩行字——「劈開木頭我必將顯現,搬開石頭你必將找到我」。
雨兒看到那兩行字,不禁一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叫出來。然而,童年卻放下了筆,他把頭伏到了寫字台上,閉上了眼睛。很快,雨兒就聽到了從童年的鼻子裏傳出來的微弱的酣聲,他睡著了。
雨兒現在總算明白了,原來童年居然有夢遊的毛病。過去和童年生活了那麼久,雨兒從來沒有發現過他這種毛病,毫無疑問,是這棟黑房子使他產生了夢遊。童年並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許他一覺醒來,什麼都記不得,惟一疑惑的是自己怎麼會躺在這裏?
但雨兒並不想叫醒他,她關好了書房的窗戶,然後從隔壁房間裏拿出了一條毯子,小心翼翼地蓋在了童年的身上。最後,她吹滅了蠟燭,回到了臥室裏。
她重新躺到了床上,緩緩地閉上眼睛,她在心裏默默地說:「明天將怎樣?」
童年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趴在書房的寫字台上,身上還蓋著一條厚厚的毯子。他茫然地望著四周,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他看到寫字台上還有一支點過的蠟燭和一本攤開的書,書的扉頁上寫著兩行字——「劈開木頭我必將顯現,搬開石頭你必將找到我」。
他搖了搖頭,走出了書房。雨兒已經上班去了,他不知道今晚她還回不回來,但現在,他決定要出去辦一件事。
半個小時以後,童年來到了《海上花畫報》雜志社,自從羅姿死了以後,編輯部裏就失去了人氣,許多人都寧願呆在家裏也不肯來上班,他們都說這個房間沾上了成天賦自殺的晦氣。現在,編輯部裏依然空無一人,童年靜靜地走進來,他又看了看那扇窗戶,忽然覺得眼前出現了成天賦的影子,雖然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但卻能在這間房間裏時刻感受到他的存在。
童年打開了位於房間最裏端的檔案櫃,這裏存放著《海上花畫報》自創刊以來所有的樣刊。《海上花畫報》是一家有著70多年歷史的老雜志了,創刊於1930年的S市,一度成為S市法租界裏的暢銷刊物,在50年代末被迫停刊,直到80年代才再度複刊。
他翻出了位於最底層的那些畫報,也許有70年歷史了,發出一股陳腐黴爛的味道。他拿出了其中的一疊,那股味道讓他捏起了鼻子,也許每一次梅雨都會使這些紙張黴變一次,算來已經黴變了六七十次了。
他翻開了最下面的一份,那是《海上花畫報》的創刊號,他在這本古老的畫報裏看到了當時的許多文化名人的文章,還有大量的在當時看來十分時髦的建築物的照片。童年翻起了下一份畫報,就這樣按照出刊的先後順序看了足足十幾份畫報之後,他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張黑房子的黑白照片。
立刻,童年屏住了呼吸,他甚至生怕自己口中呼出的氣會把這脆弱的紙張吹破。沒錯,那確實是黑房子的照片,那高高的煙囪,兩側陡峭的屋頂,還有下面的圍牆都和現在的幾乎一模一樣。在那幅黑房子的照片下面還有一行文字說明——「神秘血案的發生地」。
童年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無比,他不敢再看下去了,合上了這本1936年出版的畫報。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越來越陰沉,他深呼吸了一口,又打開了這本《海上花畫報》。原來,這幅黑房子的照片是配在一篇專題報道的上面的。他先沒有看這篇文章的正文,而是翻到了後一頁,在這裏還有一幅黑白照片,照片下也配著一行文字說明——「殺人疑犯童雪村」。
童年看到照片裏是一個憂鬱的男人,他大約30多歲的樣子,目光似乎虛無縹緲地注視著遠方,帶著一股淡淡的傷感。
忽然,童年伸起了自己的右手,舉到眼前仔細地看著。
葉蕭離開黑房子對面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黑房子二樓和三樓的窗戶,這些窗戶都沉浸在黑暗之中。他忽然有一種預感:也許今夜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他猶豫了片刻,但最後還是離開了這裏,駕著車向檔案館疾駛而去。
現在是晚上10點,他帶著局裏開來的介紹信,敲開了檔案館的大門。他緩緩地步入存放著從1930至1940年的所有刑事案件檔案的房間。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有人幫他打開了燈,他看到台子上揚起了些灰塵,然後,房間裏只剩下了葉蕭一個人。他轉過身,看到一排安放檔案記錄的架子,一格格的檔案裏記錄著S市最繁華的10年間所有的刑事案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