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童雪村的懸念小說《貓眼》正暢銷,雅克·薩非也是童雪村的忠實讀者,雅克仔細通讀了《貓眼》全文,發現書中的一些犯罪情節與眼前的扼殺案極其相似,於是,雅克便登門拜訪了童雪村。
當雅克第一次走進黑房子的時候,就覺得這屋子的氣氛極為怪異,每一扇房門上都有一只反裝的貓眼,童雪村獨自一人居住於這大宅之中,而他的妻兒俱留在鄉間老家。童雪村留給雅克的印象卻極佳,他一襲長衫,眉目清朗,風度翩翩,乃一謙謙君子是也,既有中國文人的儒雅,又有西方文人的灑脫,加之能講一口流利的法語,一時間令雅克極為欽佩。
在談吐之間,雅克更覺童雪村睿智過人,童雪村酷愛偵探小說,其早期作品全為偵探破案之內容,推理破案,抽絲剝繭,其精妙可比柯南道爾與阿加莎·克裏斯蒂。於是,雅克大膽地向童雪村敘述了案情,並請求精通推理偵探的童雪村協同破案,童雪村當即答應,並提供了諸多有益之建議,令雅克豁然開朗。
後來,雅克邀請童雪村為其重新勘查案發現場,童雪村在探查了數個現場之後,立刻就發現了一個被巡捕房遺漏的線索:所有的受害者房中都有《貓眼》一書,書上還都有童雪村的親筆簽名,可以確認這些死者都是《貓眼》的忠實讀者,還在童雪村簽名售書時請他簽過名,這絕非偶然,說明凶手可能是以此為動機作案的。童雪村進一步推理出:凶手很可能也是《貓眼》的忠實讀者,可能是因為過於癡迷於這本書,以至於走火入魔,喪失了理智與人性,竟然模仿書中的故事進行犯罪。而凶手作案的對象亦是《貓眼》之讀者,此中必然大有文章。
雅克得到童雪村發現的這一重要線索,不禁更加佩服童雪村,更是經常拜訪童府,與童雪村探討案情。在討教之餘,二人還時常談論法國文學,雅克酷好《悲慘世界》,而童雪村則對雨果頗有研究,令雅克大有他鄉遇故知之感慨。於是,雅克與童雪村更成知交好友,有時兩人探討案情直至深夜,於是童雪村便留雅克在黑房子過夜。
就這樣半月過去,雖然在童雪村的幫助下,案情大有進展,不斷有新的線索發現,但是扼殺案依舊在不斷發生,以至於人心惶惶,許多單身女性為怕遭難而紛紛嫁人,一時間單身男士歡呼雀躍。然而與此同時,巡捕房上司緊逼雅克,將一個月破案期限改為10日之內。案情雖有進展,但雅克依然愁眉不展,為排遣心中苦悶,他來到黑房子中向童雪村一吐心中愁腸。
當夜,黑房子外下著梅雨,雅克與童雪村在一點燭火之前相對淺酌,借酒澆愁愁更愁,雅克終於喝得酩酊大醉,倒臥於黑房子之中。半夜,雅克忽然被某種奇怪的聲音驚醒,此時酒意大半已消,他聽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女人的淒厲的慘叫聲,這聲音讓他魂飛魄散。他沖出了房間,忽然發現在走廊裏,一個幽靈般的黑影正隨著那可怕的尖叫聲而晃動。雅克不禁警覺,壯了壯膽子,緊跟於黑影之後。
黑影如鬼魅一般,走出了黑房子,此刻街道上空無一人,梅雨紛紛而下,雅克大著膽子冒雨跟蹤這一黑影。這黑影漸漸地轉到了一處民宅門口,敲響了房門,雅克躲在牆邊的暗處,聽到門內響起一女子的聲音:「誰啊?」
而黑影則回答:「我給你送《貓眼》來了。」
很快,門打開了。黑影走進了房中。然後房間裏響起了一陣說話的聲音,忽然,那聲音停止了。雅克立刻沖進了房間,看到燈光下,一個男人正掐住了那女子的脖子。雅克擊倒了那男子,卻發現那個男子就是童雪村。
震動租界的扼殺案就這樣告破了。
「對不起,雨兒。」童年的眼神裏一片茫然,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說,「我不是故意的。」
雨兒張大著嘴,直到現在她的脖子上依然有一道紫紅色的扼痕,她摸了摸脖子,然後搖搖頭,用剛剛恢複的微弱的嗓音說:「你幾乎要把我掐死了,你卻說不是故意的?」
「不,雨兒,你聽我說,我剛才明明記得自己躺在三樓的床上睡覺,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我夢見你背叛了我,我夢見你躺在那個叫葉蕭的警察的懷裏,你和葉蕭摟在一起,對我大聲地笑著,你們在嘲笑我,說我是精神病人,要把我關到精神病院裏去。我憤怒到了極點,就沖上來掐住了你的脖子。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卻發覺我竟然真的掐住了你的脖子。對不起,雨兒,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
「你真的瘋了。」雨兒終於站了起來,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還很困難,只能用手撐著梳妝台站立。
她看著梳妝台鏡子裏的自己,看著自己脖子上那道刺眼的扼痕,她覺得鏡子裏的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不再是她雨兒了,而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女人。通過這面鏡子,她又看到了自己胸前的貓眼項鏈,她痛苦地搖了搖頭,眼淚緩緩地滑落下來,然後她從脖子上取下了項鏈,交到了童年手中。
「雨兒你要幹什麼?」童年小心地接過項鏈。
「這是你們童家的項鏈,我還給你。」她冷冷地說,說完,她緩緩地向門外走去。
童年驚慌失措地說:「雨兒,你要去哪裏?」
「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你是說,你要離開黑房子,離開我?你要去找那個葉蕭?」童年猛地搖了搖頭,「不,雨兒,你不可以這樣的。」
他一把拉住了雨兒的手。
「放開我。」她在掙紮,但無濟於事,童年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最後把雨兒拖出了房門,雨兒叫了起來:「你要幹什麼?」
「雨兒,我不能失去你。」
童年一直把雨兒拖上了三樓的樓梯,黑暗的樓板發出了可怕的聲音,在這黑夜裏嘶啞地嚎叫著。雨兒不斷地反抗著,但她卻渾身使不出力氣,只能被童年架著走,直到被他帶進三樓的房間裏。
雨兒的眼眶已經被淚水模糊了,但是她一進入這間房間,迎面就見到了那堵白色的牆,她覺得這堵牆正發出奇怪的反光,那反光是如此地刺眼,讓她不寒而栗。
童年關上了門,然後指著這面可怕的白色牆壁說——
「看著這堵牆。」
在1936年那個可怕的梅雨季節,人們終於發現了連環扼殺案的真凶,他的名字叫童雪村。
在抓獲童雪村後的第二天,法租界探長雅克·薩非搜查了黑房子。事實上當時連他自己都懷疑是否抓錯了人,盡管在童雪村作案的當場就抓住了他,可是雅克還保留著一線希望,他固執認為昨晚發生的只是偶然事件,與此前的連環凶案無關。可是,當他來到黑房子的三樓,他就聞到了一股陳腐的味道,這味道讓他幾乎暈倒。當雅克顫抖著來到三樓一扇房門前,他不敢貿然地打開房門,而是向那反裝的貓眼裏面看去。
他看到了一只女人的眼睛。
雅克立刻聯想到了昨晚上聽到的那可怕的聲音,令他不寒而栗,但他還是打開了房門。沒有什麼女人,更確切地說,是沒有活人。因為,在這間屋子裏放著十幾個大箱子,每一個箱子裏都藏著一具女子的屍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