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給路波打工的,」謝曉婷糾正我的評價說,「路波是老板,作為老同學她信任我,讓我給她做做雜事。」
我看見謝曉婷清秀的面容上,眉宇一直不怎麼舒展,像是有什麼生活壓力似的。
正在這時,一個與謝曉婷年齡相仿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身材粗壯,面色紅潤,身著一件質地高貴的薄外套,裏面是乳白色的絲質襯衣。
「路總。」謝曉婷恭敬地叫道,「這位是郭穎的朋友,等你好一會兒了。」
我站起身作了自我介紹,路波略感意外,但還是伸出手和我禮節性地握了握,便推開側門,領著我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這是一個寬大豪華的空間。一張紅木的大辦公桌非常氣派,桌前是一把高靠背的黑色皮椅。幾株闊大的熱帶植物後面,沙發圍出了另一個區域。牆上的畫框裏是記錄著路波海外行蹤的彩色照片。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從熱帶植物後面走過來,替路波接過脫下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掛在衣帽架上。這室內原來有人呆著,這一發現讓我感到異樣。
「沒你的事了。」路波對這個高大帥氣的小夥子說。這年輕人「哦哦」地點了點頭,便往綠色植物後面退去,一轉身便不見人影了。我這才注意到,那裏還有一道通向別處的門。
路波在辦公桌前的大皮椅上坐下,她身體往後傾,將背和肩完全靠在靠背上,胸脯高聳,有一種慵懶和盛氣淩人的感覺。我坐在她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這種格局有點像談判。
我看見路波辦公桌上的大煙缸裏盛著煙頭,知道她是抽煙的了,便拿出煙來,同時遞給她一支。
路波做了個婉拒的手勢說:「我抽得少。」我只好自己點上,然後准備對她講卓然的名字怎樣離奇地出現,看她是否知道一些什麼。
我還未開口,卻看見路波伸手按了一下辦公桌上的一個按鈕,外間便響起了兩聲清脆的鈴聲。
謝曉婷推門走了進來,「路總,」謝曉婷很得體地叫道,「有什麼事?」
路波的下巴往煙缸的方向揚了揚,說:「怎麼,今天沒打掃過辦公室?」
謝曉婷頓顯驚惶,連聲說道:「打掃過的,這煙缸忘記清理了。看我,丟三落四的,只想著趕快修改廣告文案……」一邊說,一邊拿了煙缸出去,很快,一個幹幹淨淨的煙缸送過來了。「對不起。」謝曉婷道著歉退了出去。
這是個有統治欲並且專橫的女人。我望著路波這樣想。
「郭穎在國外怎麼樣?」她望了我一眼,先開了口,「讀博士了,了不得啊,哪像我,到今天仍不學無術的。」我聽出她這番話實際是對自己很滿意。
「這哪能比呢?」我勉強地恭維了她幾句,立即就把話題轉到了卓然身上。我說郭穎給我講過讀大學時發生的恐怖事件,卓然因精神分裂而死本身就很奇怪,但是,十四年過去後的今天,卓然的名字還與冥錢和新的精神病人有關,對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不知她有沒有什麼線索‧「哇,天下奇聞。」路波有點誇張她的驚訝,「可是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們同學間的聯系到大二時就中斷了。卓然死了,這以後哪會有她的音訊呢?」
「有個房地產老板,叫夏宇,就是他收到寫有卓然名字的冥錢的,你聽說過這個人嗎?」我想路波對商界的人物或許知道一些。
路波搖搖頭,然後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公司的?」
我講出了在她這裏打工的張江,路波聽後語氣突然柔和下來。「你給張江講講,叫他還是回公司來上班。」她說,「現在大學生找工作挺不容易的,他提前來踩踩點,機會難得啊。」
我說他不是在你這裏工作嗎‧路波揚了一下手說:「今天上午剛辭的職,給我打電話說,他不來了,真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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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7)
和路波的見面,對我了解新近出現的卓然的名字被寫在冥錢上的事,沒帶來任何幫助。路波對這位十四年前死去的同學除了惋惜,就是歸罪於卓然自己性格軟弱、多疑。她認為在後山拾到一個發夾本身是很普通的事,跟防空洞裏的死者的故事一聯系,卓然自己便疑神疑鬼了。其實怎麼可能是死者的發夾呢‧當時距「文革」中那一場事件已二十年左右了,不可能還有什麼發夾扔在學院的後山上。
讓我意外的是,在卓然拾到發夾之後發生的一系列怪事,謎底卻被路波輕易地揭開了。她說都是柳莎幹的。這個同班的女生表面上文弱漂亮,內心可狠了。當那個帶有傳說色彩的發夾被神秘地拋來拋去,接著後山出現了填滿沙子的橡皮手套,出現了白衣白裙的人影後,路波就一直在用心地暗中觀察。畢業前夕,她和柳莎在後山上作過一次長談,柳莎承認了這些事都是她幹的。
原來,班上的男生高瑜最早是和柳莎要好,大一時就好上了,還常在後山上親熱。所以,當高瑜在大二時冷淡了她,又分別和路波、謝曉婷好上之後,柳莎便懷恨在心,認為是後來的女生勾引了高瑜。尤其是發現了高瑜和路波或謝曉婷在後山親熱的事之後,她更是忍無可忍,便不斷制造那些恐怖事件來阻止他們。並且,故意將「文革」時防空洞裏死人的事到處渲染,想達到讓高瑜不敢再帶女生去後山浪漫的目的。不過,對於卓然的精神分裂,柳莎認為與自己無關,因為她跟蹤過路波和謝曉婷,搞過一些惡作劇,但從未嚇過卓然,因為卓然與高瑜沒有關系。所以說,卓然的死完全是因為她自己太脆弱,聽到些有關發夾的傳聞便驚恐不已。
畢業前夕,柳莎和路波、謝曉婷恢複了正常的同學關系,因為這時她們都認為高瑜不是個東西。照路波現在的話來說,這樣徒有外表的男人一錢不值。畢業後,大家幾乎沒什麼來往了,路波說柳莎在一家兒童醫院當醫生,聽說已結了婚,有了小孩。高瑜開始也是在一家醫院檢驗室工作,後來嫌掙錢太少,便與他人合夥開了一家小診所。籌備這家診所的時候還來向路波借過錢,路波說,她只見了他兩分鐘便把他打發走了,有錢寧可捐福利院也不借給這個花花公子,路波認為當初和他好過簡直是低級錯誤。
後來我才知道,路波有耐心談那麼多話,完全是為了向我表示友好。她甚至表示她和郭穎也是很要好的同學,盡管在校時柳莎挑撥過她和郭穎的關系,說是看見高瑜在深更半夜去過郭穎的寢室,但她相信郭穎不會喜歡上高瑜的。她還表示,郭穎從國外回來時一定要通知她,她要請我們大家好好聚一聚。
路波之所以變得熱情起來,其原因是謝曉婷後來告訴我的。當時大概是上午11點多吧,路波因為我感興趣而大談了當初讀大學時的情況後,便說她很忙,得出去辦事了,叫謝曉婷陪我吃午餐,說完便按鈴將外間的謝曉婷叫了進來。
「我得出去辦事了。」路波說,「這位郭穎的朋友第一次到我們公司來,你陪他去酒樓吃午飯,餐費拿回公司報銷。另外,廣告文案你修改得怎麼樣了?」
謝曉婷便遞上一個文件夾,路波翻開後看了看說:「這裏不是有個作家嗎‧你就別撐了,餐後向這位郭穎的朋友請教請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