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聲沉重地拖曳著,而腐敗的臭味也越來越近,我忍不住捂上鼻子,看著海門大叫:「你怎麼這麼臭!」
海門面無表情,直到他走到距離我只有五公尺遠的距離,我才看見海門的臉原來不是沒有表情,而是根本沒法子有表情。
鼻子只剩下黑色的窟窿,頰骨連皮帶肉裸露在外,黑色的牙齒幹燥地顫抖著,牙齒旁邊全是零零碎碎的肉片。
我尖叫,卻看見海門臉上忿恨的淚水。
海門赤裸裸地站在我面前,渾身上下都布滿了千瘡百孔……那千瘡百孔像是無數顆沒有感情的尖牙所插入,留下深黑色的圓形血孔,密密麻麻,將海門的身體染成恐怖的醬紫色。
而那些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就是從那無數個殘忍的瘡口中流出來的!
「為什麼你會變成這個樣子?」我驚慌失措地坐下,不知道該不該畏懼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海門。
海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默默地看著我,我瞧見他的喉嚨整個被撕開,數以百計的水蛭塞滿了他暴露在外的喉管,然後從臉上的黑色窟窿爬了出來。
「我們去找山王!山王他會像以前一樣治好你的!你記得嗎?」我大哭。
終於,我張開雙手想擁抱海門,但海門卻一下子溶解在濃霧裏,我只聽見遠處的地上傳來寂寞的金屬拖曳聲,回蕩在愁澹的死亡氣味中。
※※※※※
醒來時,我的眼淚早已浸濕了枕頭。
拉開窗簾,我看見遠處樹林中密密麻麻的蝙蝠眼睛,一排又一排,似乎較我睡覺前多了一倍以上。黑夜根本還沒走盡,我卻無法成眠。
隔著玻璃,我看著院子裏大樹樹幹上,那一個強而有力的拳印。
烙印著拳印的樹上,蝙蝠齜牙咧嘴地叫著,其中一只的嘴角還叼著青蛙的後腿,原本應該響徹整個夜晚的蛙鳴已經變成蝙蝠局促的訕笑聲。
第六十六章狼嚎外傳之賓奇篇(1/3)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會碰上這種事,一把年紀了。
躲躲藏藏了幾十年,在風爐旁的日子消磨了我大半生,有時候攤開手掌,還會覺得掌心的厚繭中裹著熾熱的生鐵,只是,我的勇氣永遠無法如在我手中發光發熱的鐵塊一樣。我老了,從外面到裏面。
有好一陣子,我以為自己剩下的歲月,只是默默地在風爐旁等待死亡,直到我踏上巨斧村之後,我才明白自己是多麼畏懼死神的腳步聲。
師匠的孫子尋到了我落腳的地方,那些鬼怪也一定可以嗅到我的蹤跡,他們的眼睛早已窺探著巨斧村,我的出現召來了死神……
這實在不能怪賽辛那孩子啊!我一定要將師匠的孫子從不屬於他的命運中拯救出來,那些鬼怪本來就不是他能應付的,踏上巨斧村將一切原原本本說出來,如此我才無愧於師匠當年教導我打鐵的苦心。
但這幾天,連那孩子也感覺到那些鬼魅的眼睛了,那些盯視所帶來的戰栗完全不需要訓練就能清楚感覺到,幾天下來我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限,卻又無法以「一切都要結束了」這麼輕松的心情迎接死亡。那些鬼魅的的確確是很會折磨人的劊子手。
「師匠,吃點東西吧。」那孩子將牛油胡亂塗在面包上,遞給了我。
「我吃不下啊,你自己多吃點吧。」我無法掩飾自己對死亡的害怕,連在一個孩子面前都無法用年齡偽裝。
海門跟師匠很相似,他們的眼睛都很大,眉毛像貓尾巴那麼粗濃,也同樣關心別人勝過自己。我知道海門為我守夜了三天,每個晚上他都睡不好,每次投宿的旅社,不是隔壁房間徹夜充滿器具碰撞的聲音,就是屋頂上有奇怪的腳步聲。
那鬼魅一定是以為海門是狼族派來保護我的,所以一直不敢沖進門來擄走我,問我那些根本不是秘密的秘密。
「師匠,那些吸血鬼到底在跟蹤個什麼勁啊?」海門大口咬著面包,他總是直呼那些鬼魅的名字,膽子不小。
「如果他們知道我身上根本沒有秘密,也許他們就不會跟蹤我們了。」我說道。
「那就是他們跟錯人了?」海門天真的表情。
「也不盡然。你知道你爺爺跟我當初打給歐拉那兩把巨斧吧?」我說。
「知道啊,我拿過。」海門看起來蠻不在乎地說,但他口氣中有股傷心的味道。
「很沉吧?你的力氣倒不小!」我說,那天我也見到了海門努力拿起巨斧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