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房客

九把刀 作品 第 30 頁 / 共 8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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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幫蔣小姐寫個人財務規劃的書,這陣子流行這些。」穎如,又加了一顆奶球。

「蔣小姐?」我好奇。

「這是業務秘密。」穎如的笑很暢懷,我要是真有興趣繼續問下去,她肯定不會隱瞞。但我感興趣的不是別人的事。

「會啊。」穎如。

「上網聊天,旅行,想事情,沖咖啡。你真像記者。」穎如又加了一顆奶球。但她還沒喝過一口。

「哈,上網聊天啊,像我這個年紀已經很難學習新鮮事了。」我自言自語。

「房東先生自己呢?」穎如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但我知道她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窮打哈哈。

「我啊,看看報紙,看看電視,日子渾渾噩噩的,幸虧有你們這群房客住了進來,我平淡到近乎枯燥的生活才起了一點變化,像這樣跟一個漂亮女生面對面坐著喝咖啡,我以前哪裏想象的到。」我說,這也是事實。

「房東先生沒有女朋友嗎?」穎如問。她的咖啡裏已經墜入五顆奶球了。

我想她只是在玩弄她的咖啡,穎如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喝掉它吧。

「以前交過一兩個,但年紀越大就越沒什麼成就,也就沒什麼好女人接近我了。而我自己也懶了。」我說,這也是事實。

「嗯。」穎如低下頭,用湯匙玩弄著咖啡上的泡沫。

許久,兩人都沒有說話。

我翻著桌上的電影雜志,吃著巧克力餅幹,穎如則像古老的吉普賽人一樣,研究著咖啡上一次又一次的白色圖像,試圖從中占卜些什麼似的。

有時,我會指著電影雜志上的明星或是電影劇照,問問她的看法,但兩人之間的話題越來越少。

這樣很好。

我篤信的人生守則不多,但第一條是:越沒有話題的時候,越能看出一個人心底的樣子。

因為可供偽裝的虛假言辭已經越來越少,就等原形畢露。

「你、自、己有沒有想過,你的人生可能已經到了盡頭?」

穎如停止剝奶球,突然丟了這個怪問題給我。

我表面一愣,但其實沒有這麼震驚。

「倒沒想過,畢竟還是自己的人生嘛。」我苦笑:「再怎麼無趣,日子畢竟還是要過下去。」是這樣沒錯,多找些樂子也就是了。

「盡頭的意思,不一定是死亡,也不是說,不能繼續過舒服的好日子。」穎如溫和地反駁我剛剛的話。

她的眼神變得跟剛剛有點不一樣,但我卻說不上是哪裏不同。

我對那種「請指出這兩幅畫哪十個地方不一樣」的益智問題從來沒有天分。

「喔?」我想,要讓她把話說下去的話,最好就是暫時不要發表意見。

「盡頭就是沒有變化,不斷周而複始沒有可能性的人生,這個社會有太多人都走到了盡頭,有些人三十歲到了盡頭,有些人才二十歲就到了盡頭,有些人不過十幾歲,也到了盡頭。」穎如仍舊在笑,但那種笑的成份已經變質了。

但我只能感覺、只能意會,卻說不出來實在的細微變化,就跟過期的牛奶一樣,你要不嘗一嘗、聞一聞,否則絕不會發現純白的底下已經腐敗酸化。

「周而複始?我還以為人生就像一條線一樣不停往前走,走到死了才停下來,怎麼會周而複始?」我忍不住問。

「一個人的人生如果跟其它大部分的人一樣,那就是一種周而複始。每個人都在重複另一個人的人生,重複著上學、重複著交朋友、重複著買車買房子、重複著結婚生子、重複著變成其它上億個差不多的人生,連笑都重複了,連哭都重複了,你覺得這不是一種周而複始嗎?」穎如的笑容底下的氣味越來越腐敗。